
立春的魅力
文/魏志祥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的序章,以岁首之姿静立光阴渡口,抬手便掀开了一岁的节气长卷。它不似惊蛰携惊雷唤醒沉睡万物,不似清明伴烟雨晕染江南春色,只以一份沉敛的静气,于料峭寒风中,孕生天地间第一缕春机。立是开始,春是希望,冬的谢幕在此,春的序曲亦在此。阳和起蛰,品物皆春,纵使北风仍挟着冬的余寒,却终究挡不住那暗涌的生机——在泥土里、枝桠间,悄悄酝酿着一场与人间的温柔奔赴。
农谚有云:“立春一日,百草回芽。”这朴素的字句,道尽了初春的玄妙。泥土下的根须,正悄悄挣开冻土的桎梏,向着温润深处探行;枝桠间的芽苞,鼓胀如圆润的珠玉,远看时,似有若无的绿意浮在枝头,近观仍是一层暗褐薄壳,像藏着一段未说的心事,又像怕惊扰了这初萌的、怯生生的春心。

春气动,万物生。从此阳春应有脚,百花富贵草精神。最先登台亮相的总是枝头的花。院墙头的迎春最性急,嫩黄金英簇簇缀在披拂枝蔓间,如星子落满院角;风过处,细枝轻颤,又像指尖淌出的一曲清乐,空灵温暖,声声皆是春的絮语。公园里的蜡梅守在冬末春初,凝玉为色,融香为魂,原是早早候在时光里,等一场与春的如约相逢;山坡上的红梅最是热烈,一树繁花燃成灼灼火焰,清甜香气漫作小径,似在与迎春亲热招呼,共迎这崭新春光;马路边的玉兰则最为含蓄,肥厚花苞鼓鼓茸茸地立在高枝,像蘸满墨汁的毛笔,敛锋静立,正待为春天写下第一笔清丽新色。
一年之计在于春。立春不宜赖床,我合上发烫的手机,将那方寸喧嚣收进衣袋,独自向渭河岸而去,赴一场与春的私会。立春的日头已脱下冬日的慵懒外衣,换上明黄的新装,添了几分鲜活气力——不似往日的无精打采,反倒精神抖擞,落在肩头,漾开一身温暖。暖阳舒袖隐寒姿,金辉如细密的网,将整片原野织进融融暖意里。
春到人间草木知。河堤边的斜坡上,枯草丛中的草芽顶破残冰,怯生生地探出头,打量这刚回暖的世界。它们已攒足了力气,要唤醒整个天地,却又裹着一层薄寒,暖意时隐时现,像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欲言又止,动人心弦。岸边的柳树,芽苞撑着枝桠,圆溜溜地盼着绽放,藏了满心的期待,枯柳生烟;就连泥土里的虫蚁,也纷纷醒转,忙忙碌碌地穿梭,似在传递着最欢喜的讯息:“暖了,暖了,春天真的要来了。”
惠风送暖换性情。凛冽早已褪尽,拂过脸颊时只余几分柔软——像几缕温软的触须,撩动发梢,又轻轻推着衣角,引我向水天相接处漫溯。风绕着枝头转,抚开枝桠上的薄霜;贴着溪面行,抚平冬日凝下的皱痕。酥酥麻麻钻进心房,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放缓呼吸,生怕惊碎这份独属初春的细碎窃喜。最妙的是风里的气息:泥土翻新的腥气混着新草破土的涩香,直往鼻息里钻。那是春的脉搏,是生命复苏的本真味道。

解冻冰河流响韵。河水也涨了,拍打着石阶的声响,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欢快的调子。原来春的信使,早将消息藏在每一缕风、每一片光、每一朵浪花里,只待有心人俯身倾听。河面泛起粼粼碎金,偶有水鸟低飞掠过,翅尖点破的水纹里,倒映着远处山峦初醒的青黛——这春的序章,正以最蓬勃的笔触,在天地间徐徐铺展。
自古文人多感怀。立春这半寒半暖、半藏半露的模样,最是易触诗心。杜甫在“春日春盘细生菜”的字句里,咬着春饼忆起两京梅发,一口春鲜竟嚼出了浓浓乡愁;白居易则多了几分轻快,“下直遇春日,垂鞭出禁闱”,忙完公务与友人携手游春,十里看山尽兴而归,满纸皆是春日的悠然;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更是以细腻的笔触捕捉到早春时节天地万物的灵动:竹子疏朗,桃花初绽,鸭子嬉戏江中,率先感知到江水的回暖,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早春图景。南宋王镃写得最是真切,“泥牛鞭散六街尘,生菜挑来叶叶春”,鞭春牛的尘嚣、挑生菜的鲜活,细节里藏着立春的烟火气,也裹着初春的软风;这些诗人的佳咋,穿越千年,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古人对立春的敏锐感知与深情眷恋,也让这个节气在文字的浸润中,愈发温润动人。

立春,一半是冬的余韵,一半是春的初啼。它薄面含笑,轻轻推开一岁的门,让二十四节气的长卷,在天地间徐徐铺展。这春意,藏在泥土舒展的根须里,藏在枝头待放的芽苞里,藏在农人挥舞的鞭梢里,藏在诗人凝思的笔尖里,更藏在百姓咬春时,那满口鲜香的满足里。
这便是立春——于寒暖之交,唤醒山河;于烟火人间,安放岁岁年年的期许。它如约而至,不必喧哗,自有千钧之力,在泥土深处,在人心之上,生生不息。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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