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音乐会
杨金高
东乡区城南郊佛岭的峡谷在蛇年仲冬某个下午打盹时,被两个不速之客的歌声惊醒了。
堂叔杨月水穿着藏棕色夹克站在吉和塔的山脚下,66岁的脊梁依然保持着当年在红光垦殖场任党委书记的挺拔。他清清嗓子,峡谷便安静下来——这位曾把人武工作做到全市前列的老干部,此刻正用脚尖轻叩节拍,像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阅兵。
“金高,我们开个音乐会吧!”一个小时前,叔叔在电话里这样对我说。我以为他要带我去什么正儿八经的音乐厅,结果我们俩的电动车一拐,钻进了城市南郊佛岭峡谷里。茅草路上,我们步行。叔叔得意地宣布:“这是我的私人音乐厅,观众是暖阳、山风和那些不知名的鸟儿。”
音乐会从《北国之春》开始。叔叔唱歌时习惯性抬起右手,仿佛还在主席台上作报告。可当“亭亭白桦,悠悠碧空”的旋律从喉间涌出,那个做报告的党委书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眼睛发亮的少年。我猛然想起母亲说过:“你月仂叔叔不简单,小学就当文艺委员,读中学一直当班长,在《智取威虎山》里演杨子荣,唱段能引来满堂喝彩。”
“金高,该你了!”叔叔把无形的麦克风抛过来。我这个当过兵的文学爱好者,用《打靶归来》接招。峡谷把“日落西山红霞飞”放大了三倍,惊起一群麻雀。叔叔大笑:“你这音量,够当年练兵场用!”
我们叔侄像两个较劲的乐手,又像惺惺相惜的知音。他唱《情歌赛过春江水》时,我看见退休后的他应邀担任区老协秘书长,在领导和同事支持下把老年体协的活动办得风生水起;我唱《骏马奔驰保边疆》时,他听见了我珍藏的军旅岁月。最妙的是《错误的恋曲》,他眨眨眼:“年轻时偷偷学的,现在终于敢大声唱了。”
唱到《洗衣歌》,叔叔忽然站起来表演藏族舞步,笨拙又真诚。阳光透过枯枝给他的面容镀上金边,那一瞬间,峡谷变成了他的舞台,而我是唯一的观众。叔叔说,他退休后悟出一个道理:做什么别太累着,开心就好。这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工作报告都沉重。
我唱《好人一生平安》时,叔叔安静了。等我唱完,他轻轻说:“你婶婶最爱听这个。”然后继续点欢快的歌,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乐章间的休止。
音乐会的高潮是京剧选段。叔叔站起来,一个虚步,一个亮相,“穿林海跨雪原”的唱腔震得空气发颤。没有锣鼓家伙,他用脚踩出节拍,用手势带出风雪。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唱给谁听,是在与四十年前的自己重逢。
当《济公之歌》的“鞋儿破,帽儿破”响起,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叔叔指着我:“你呀,就像济公,当兵搞文学,不按常理出牌。”我回敬叔叔:“您才像,从党委书记变成峡谷歌王。”
夕阳即将西斜,我们合唱了《爱的奉献》。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我的声音清越如笛,在峡谷里缠绕上升。那些不知名的鸟儿也来和声了,山风把歌声揉碎,撒向更远的山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叔叔突然说:“今天这场音乐会,天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佛岭吉和塔也知道。”他弯腰捡起一片枯叶,“比在哪个音乐厅都自在。”我回答他:“是哦,知道我们叔侄音乐会的,还有蓝天白云和冬日暖阳。”
离开佛岭峡谷,电动车发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音乐厅”。吉和塔静静立着,仿佛在守护这个秘密。暖阳、山风、鸟儿,还有满峡谷的歌声,都装进了我们的行囊。我顿悟:最好的音乐会,不需要观众,只需要一个懂你的亲人,一片容得下歌声的天地,和一颗依然愿意放声歌唱的心。这场叔侄二人的冬日合唱,唱的是歌,流淌的却是岁月酿就的亲情,是两个不同时代生命轨迹的和解与共鸣。
杨金高:中外诗人注册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西诗词学会会员,抚州市东乡区作家协会顾问、区委宣传部退休干部,1965年9月出生。曾任北京《报告文学》杂志特聘作家、《江西日报》特约通讯员,《抚州日报》首批特约记者。自1983年开始从事业余文学创作,有700多篇(首)约80多万字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作家》《光明日报》《农民日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人才报》等近百家报刊,并入选20余种选本。著有《龙山行吟》《东乡之光》《赤子心歌》《金高读书》《杨金高散文随笔选》。有作品在全国征文赛中获奖,在《中外诗人》多次发表个人作品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