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州风情与秦观文化
文/李蒙惠
北宋元祐党争的漩涡,将一代词人秦少游卷至浙南山区——处州(今丽水),担任一个监酒税的小官。彼时的处州,虽非瘴疠之地,但山高水远、交通闭塞,对于一位心怀天下的士大夫而言,无疑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放逐。然而,正是这次放逐,为处州的山水平添了一抹文学的忧伤与瑰丽。
秦观在此地虽仅一年有余(约1094年秋至1096年春),但其间创作的诗文、留下的传说,以及他本人作为文化符号的存在,深深地嵌入了处州的历史文脉。
一、处州是秦观的伤心之地,也是他的疗伤之地
北宋绍圣元年(1094),宋哲宗亲政后,新党再度得势,以文坛巨擘苏轼为旗帜人物的“元佑党”官员遭系统性打压。秦观作为苏轼门生(“苏门四学士”之一),被视作旧党核心成员,因政治立场受累。直接罪名是被指控篡改《神宗实录》、诽谤先帝,先是贬为杭州通判,旋即再贬处州监酒税,这是秦观人生命运的一次急转直下的大转折。
从京城天子身边的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到边远的穷乡僻壤担任一个税务监管员这样的低级闲职,对于正值中年(46岁)的秦观来说,可谓断崖式的致命打击。秦观来到处州前在途经金华时,写下了这样的句子:“鸾鹤同为汗漫游,天风吹散下沧洲。”(《题金华山寺壁》)对于秦观来说,这个“沧州”就是处州,心高气傲秦观从天上掉下来,跌到了处州,处州是他的伤心之地。好在处州山水清秀,人情淳朴,让他得以疗愈伤口,恢复元气。
秦观初到处州时,居无定所,水南法安寺的昙法师为他修缮圆庵,让其一家临时居住。秦观在《处州水南庵二首》中写道:
竹柏萧森溪水南,道人为作小圆庵。
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
后来,曾任国子监司业的同僚、处州名士胡份通过关系,又让秦观搬到较为宽敞的文英阁居住。文英阁在城西南的檡山脚,为当地毛隐士所居,这里的环境甚好,秦观一家总算得以安顿帮。秦观与毛隐士也相处甚欢。
来处州不久,秦观因身心疲惫,水土不服,很快病倒了。为了调养身体,城内囿山法海寺的主持平阇黎又请他到寺内休养居住,身体好一些的时候,就抄写佛经:“经旬移病依香火,写得弥陀七万言。”(《题法海平阇黎》)借佛教调养身心。
处州山水清纯不染,充满原生态的野趣。这里有“丛篁老树,蔽日摇风”的白云山,这里有“栝苍之胜推南明”的南明山,这里有“草深林霭迷樵径,花落岩霏点客船”的少微山,这里还有“一到南园便忘返,亭边绿浸琵琵洲”的“城中之山”万象山,这里更有一条“客船风送春帆饱,讶带瓯城雪影来”的美丽瓯江。瓯江山水不娇不艳,朴质自然,它只问渔樵不问官宦,它不会趋炎附势,它包容卑微苦难。
处州的真山真水深深吸引着性情率真的秦观。监酒税的工作本身也无足轻重,秦观便乐得邀山览水,四处漫游: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花如雨。不记来时路。
在这首《点绛唇·桃源》里,不难看出秦观对处州山水的由衷喜爱。离监酒税不远的万象山南园,依山临水,景致绝佳,秦观常常在此饮酒吟诗,流连忘返。在这里,秦观写下了名篇《好事近·梦中作》:
山路雨添花,花动一城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此词通篇笔势飞舞,呈现出奇峭清警的艺术风格,感人至深,故黄庭坚称此词可“解作江南断肠句”。
谪居处州的日子虽然凄苦寂寞,但胜美的处州山水给了秦观莫大的慰藉,抚摩了他心头的伤痛。“流落天涯思故园,散愁郊外任蹒跚。云归遂谷知无雨,风卷寒溪没近滩。”“千里又看新燕语,一声初听子规啼。”(《游文英阁(二首))》秦观用绮美的诗笔,一方面表达对处州清新山野景色的喜爱,一方面也以诗词让敷熨伤口,冲淡内心的悲痛。
二、处州是秦观诗词风格从轻柔婉约到沉痛凄美的转折点
秦观至处州时,已年近五旬,历经官场沉浮,心境萧索。其词风早年的柔婉清丽,在接连的打击下,逐渐转向了凄厉沉郁。处州的山水,成为他抒发这种复杂情感的最佳载体。贬谪生涯迫使秦观走出了书斋与酒宴,视野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处州“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地理格局,峰峦叠翠,溪流纵横,如画风景在其诗中多有展现。然而,这美景在失意人眼中,总蒙上了一层哀愁的滤镜。他不再仅仅书写男女相思、春愁秋恨,而是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家国之忧,融入对处州山水的描摹之中。如“流落天涯思故园,散愁郊外任蹒跚。云归遂谷知无雨,风卷寒溪没近滩。”、“春风天上曾挥翰,迟日江边独杖黎。”(《游文英阁》)“ 寒食山行百鸟喧,春风花雨暗川原。”(《题法海平阇黎》)处州的山水,因其个人情感的投射,获得了深刻的悲剧意蕴。
处州时期是秦观词风演变的关键阶段。早期的“山抹微云秦学士”的雅致,在现实的残酷挤压下,变得更加直抒胸臆,情感浓度极高。如写于处州南园的《好事近·梦中作》一词,“山路雨添花,花动一城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梦境中的景色愈是明丽,愈反衬出现实的黑暗与绝望。最终“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的结句,一种万念俱灰的苍凉感扑面而来。这种从婉约清丽到沉郁苍凉的风格微变,是处州的山水与他的贬谪命运共同淬炼出的艺术结晶。
秦观在贬谪处州期间写有十多首词,这些词真实记录了他从之前的清新婉转、轻柔妙曼、迷离朦胧,到谪处州后,诗词风格变得深致沉痛,清冷悲苦,凄美伤情的情感演变轨迹。从秦观贬谪词里,我们能看到北宋党争给士人带来的身心双重的痛苦,以及个人命运在时代漩涡中的沉浮。
三、处州是秦观千古名篇《千秋岁》的诞生地
处州的风情地貌、气候环境给了秦观灵感,在一个风轻日暖的暮春时节,秦观再此登万象山闲临南园,他眺览着近水遥山,耳边传来一声声黄鹂的鸣叫,引起他无限的感慨。忽然,一阵长风吹来,卷起漫天的花瓣。秦观久压的羁怀猛然被触动了!他思绪翻腾,奋笔写下了:
柳边沙外,城郭轻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这便是千古名作《千秋岁·谪处州日作》。秦观的名篇《千秋岁·柳边沙外》(一作“水边沙外”)是其贬谪处州期间所作,堪称词人情感与瓯江山水深度交融的典范。这首词将个人的悲剧命运与处州的自然风物、人文气象紧密结合,形成了极强的对应关系。
一是空间场景的直接对应:瓯江山水与“柳边沙外”的词的开篇 “柳边沙外,城郭春寒退”,便直接勾勒出瓯江畔的典型景观。据史料记载,以前丽水瓯江边多种柳树。
“沙外”:以前丽水城外即是沙滩,这是瓯江流域典型的地貌。此景象与词中“沙外”高度吻合,展现了瓯江特有的地理特征。
“春寒退”:处州地处浙南山区,春末夏初(词中“花影乱”“飞红万点”提示暮春时节)气候转暖,春寒消退。这是对当地物候的精准捕捉。
此二句并非泛泛之笔,而是对处州瓯江边特定时空(暮春、水滨)的真实写照,奠定了全词于瓯江山水中展开的写实基础。
二是情感与山水的共鸣:贬谪之怨与“飞红万点”的哀愁。秦观时遭贬谪,心境悲苦,而瓯江的暮春之景恰好成为其情感的载体。
“花影乱,莺声碎”:处州山水秀丽,植被茂盛,暮春时节春花凋零、落英缤纷,黄莺啼鸣急促。这明丽的江南春景,在愁人眼中却是一片“乱”与“碎”。瓯江的“秀美”与词人内心的“杂乱”形成强烈反差,乐景写哀,其哀倍增。
“飞红万点愁如海”:这是千古名句,其意象亦深深植根于当地环境。南园临江而建,既可遥望远处万山叠翠,又可俯瞰瓯江奔东流到海的气势。满园的锦簇花卉,暮春时节落花成阵,漫天飞舞,随江水飘零。这“万点飞红”的浩大场面,既是眼前实景的夸张,更是其愁苦如瓯江之水般深广无尽的终极比喻。“愁如海” 的“海”,亦可借指瓯江下游百川归海、烟波浩渺的壮阔意象,将个人之愁与天地之水融为一体。
词人将自己的身世之悲、生命之痛,完全投射并融入了瓯江的山水花鸟之中,达到了 “情”与“景”的极致统一。
三是人文精神的暗合:飘零感与瓯江的“舟”意象相合。
词中 “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道尽了宦海浮沉、孤身羁旅的飘零之感。这与瓯江的人文意象高度契合。
瓯江是重要的浙南水路通道,自古舟船往来不息。对于贬谪至此的秦观而言,眼前的行舟或许正提醒着他自身的“飘零”身世。江水奔流、孤舟远影的景象,无疑强化了他的离愁别绪与孤独感。
处州在当时并非繁华之地,词人远离京都好友(“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心境孤寂。瓯江的山水虽美,却也只能徒增其“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的怅惘。让优美的景色与凄凉的心境结合,从而产生一种“凄美”的效果。
四是历史时空的沉淀:词篇为瓯江山水注入永恒文心。秦观的这首《千秋岁》,不仅取材于瓯江山水,更以其巨大的艺术感染力,反哺并升华了瓯山瓯水的美学内涵。它成为了瓯江山水“诗意之美”的最有力注脚之一。自此,人们漫步瓯江之畔,看到暮春飞花、水边沙洲,便会想起“飞红万点愁如海”的千古绝唱。自然景观因文学名篇而被赋予了深刻的文化灵魂。
它证明了瓯江山水不仅是秀丽的、幽雅的,更是能够承载巨大悲剧情感和生命哲思的深刻审美对象。因此,这首词绝非泛泛的伤春之作,它是秦观的贬谪悲剧与瓯江的山水精灵在特定时空下碰撞出的艺术结晶,是瓯江山水美学在文学上的一次极致表达。 词作因山水而生,山水因词作而名,它们共同构建了瓯江流域 “山水清音,悲怆厚重”的独特文化气质,沉淀为中华文化史上的不朽经典。
秦观的这首《千秋岁》当时就得到苏东坡、黄庭坚等一众文人的唱和,历代追和者更是代不乏人,足见此词在文学史上影响深远。
秦观离开处州后不久便溘然长逝,但其灵魂仿佛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处州。后世处州文人官绅、普通百姓,共同参与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文化建构,使“秦观”从一个历史人物,升华为处州的文化景观。
秦观在处州的踪迹,如他监酒税的酒坊、游览的山水、创作的诗词,都成为了后世文人追慕的“文化遗址”。最典型的莫过于“秦淮海祠”与“莺花亭”的修建。历代处州官吏与文人不断修葺、拜谒秦观祠,凭吊莺花亭,并在此吟诗作赋,唱和缅怀,形成色彩纷呈蔚为壮观的秦观文化现象。
当后人漫步万象山,吟诵秦观的词句时,他们所见的已不仅是自然山水,更是一个被秦观文化浸染过的、充满文学意象的风景。秦观成为了处州山水的“首席代言人”,他的忧伤气质,某种程度上定义了处州风情中那份幽深、清寂的审美特质。
除了文人阶层的推崇,秦观文化也深深渗透到处州的民间土壤中。关于秦观的许多美丽传说在丽水流传,他指导制曲师傅一起研制红曲,改进了民间酿酒技艺,于是就有了流传至今的红曲酒 “十月缸”的故事。如今“十月缸”成为处州百姓过年必不可少的佳酿。这种民间叙事,将高高在上的文化名人拉回到世俗情感中,使其形象更加丰满、可亲。秦观逐渐从“贬官”演变为“词仙”,其人格魅力被神化,成为智慧、才情与深情的化身,融入了地方的民俗风情之中。 秦观的遭遇及其展现出的品格——虽处逆境,仍保持文人的雅致与对美的追求(如其诗词创作不绝)——与处州在地理上偏安一隅、在历史上常为避乱之所、民风坚韧而内敛的特点产生了共鸣。处州文化中那种不事张扬、于清苦中求雅趣、于山水间寻慰藉的精神,与秦观的形象高度契合。因此,尊崇秦观,某种意义上也是处州人对自身文化品格的一种确认与弘扬。秦观文化激励着一代代处州学子,即便身处江湖之远,亦不忘耕读传家、诗书继世,形成了处州“崇文”的风气。
时至今日,秦观文化依然是丽水(处州)一张璀璨的文化名片,其价值在当代得到了新的阐发。丽水市在打造“秀山丽水,画乡莲都”的旅游品牌时,秦观是无可替代的文化核心。通过“跟着诗词游丽水”等主题线路,将秦观的文学世界与实体的山水景观相结合,极大地提升了丽水旅游的文化品位和独特性。对秦观文化的传承,已从传统的祠庙祭祀、诗文唱和,发展为更加多元的形式。如举办秦观学术研讨会、创作相关文艺作品(戏剧、书画)、开发文创产品等,让古老的文脉以鲜活的方式融入现代生活,实现了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秦观与处州的相遇,是一场不幸政治与有幸文化的经典案例。秦观短暂的处州谪宦生涯,如同一滴浓墨滴入处州的清泉,晕染开千年不散的文韵。处州的明月山水,慰藉了词人的失意,也淬炼出其艺术巅峰的绝唱;而词人的才情与命运,则赋予了这片土地以深沉的灵魂和不朽的诗意。“秦观文化”与“处州风情”的互文共生,完美诠释了“人地关系”在文化生成中的核心作用。它告诉我们,地域文化并非静止的遗产,而是动态的、由历史人物、自然环境和后世集体记忆共同书写的过程。
秦观,这位八百多年前的过客,早已成为处州文化血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每当人们漫步瓯江之畔,仰望南明之云,吟诵起“柳边沙外,城郭轻寒退”的千古名句时,便能感受到,那轮曾照耀过秦少游的处州明月,依然清辉洒地,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继续涵养着这片土地上的风情与文魂。
作者简介:
李蒙惠,浙江省丽水市人。当过知青,干过演员,心有微澜,胸无大志。在小山城文化圈辗转谋食,直至从文联退休。雅爱山水,喜欢摄影,偶玩诗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