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光像一层薄薄的宣纸,贴在青灰色的瓦上。
巷子还睡着,只有石板缝里的苔,醒着,绿得有些幽暗。你踩上去,脚步便轻了,仿佛怕惊动什么。不是怕惊动邻家的犬,是怕惊动底下埋着的声音,那些平仄,那些顿挫,那些被雨水泡软又被风干的吟哦。
墙根处,半块残碑斜倚着,字迹漫漶如泪痕,但手指抚过,凹凸的笔画便忽然有了温度,像脉搏,微弱而固执地跳着。这不是石头的记忆,是石头的梦。梦里有鞍马,有尘土,有远远的、断了又续的羌笛。笛声瘦成一条线,从唐朝的边关飘来,缠在今日这株老槐的枝桠上,结了荚,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一地豆粒似的、无人能懂的韵脚。
你忽然明白,这小城为何总在黄昏时分显得格外饱满。
夕阳不是照下来,是渗进去,从每一片鳞瓦的间隙,从每一道砖缝的幽深之处,缓缓地渗。于是,整座城便成了一枚温润的旧玉,内里蕴着千年前那场未曾熄灭的炉火。
火是诗的魂灵,它不燃烧,只煨着。煨着井栏边妇人浣衣的杵声,煨着学堂里孩童咿呀的诵念,煨着茶馆中一壶从正午坐到日斜的、已然淡了的茶。茶烟袅袅,升上去,与暮霭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今时的水汽,哪是昔年的墨香。
这便是诗的韵了,它不在书卷里,它化在寻常的呼吸里,成了空气的质地,成了生活本身那层看不见的包浆。
所以,这里的时光是层叠的,像河床下的淤沙。
你看见一个老汉蹲在门墩上吸烟,那沉默的侧影,或许正叠着某个“独岸纶巾待雨来”的诗人;你听见晚风穿过空巷,那呜咽的尾音,或许正应和着某句“咸阳古道音尘绝”的怅惘。
诗,从未离开。
它只是脱下了锦袍,换上了粗布衣衫;它只是收起了长剑,握起了锄柄。它把自己拆解成无数碎片,一片是檐角的铜风铃,一片是河埠头的青石阶,一片是灶膛里哔剥作响的柴火,一片是夜半惊醒时,窗外那轮被云翳半遮的、唐朝的月亮。这月亮看过灞桥的柳,也看着此刻你窗前的晾衣竿。它不说话,它只是看,看便是它的韵脚,平、平、仄。
2
水是慢的。慢到你可以看清它怀里抱着的整个天空的倒影,云走得比它还急。这慢,是一种古老的耐心,像一位老者反复摩挲掌心的念珠,不数,只是感受那圆润的、循环的触感。
岸边的苇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根却紧紧抓着泥,抓着那些被水流磨圆了棱角的故事。故事里有舟,有桨,有“数声渔唱埭东西”的悠然,也有“尘埃不见咸阳桥”的烟尘。如今桥是新的,钢骨水泥,车流如织。可水记得的,永远是那座木桥的倒影,以及倒影里,无数个挥别的衣袖。衣袖拂起的,不是尘埃,是音韵,它们沉入水底,成了河床的一部分,让这水有了不同于别处的重量与回响。
你沿水走。会发现这城所有的脉络,最终都通向这里。
巷子像叶脉,主街像茎秆,而渭水,是那最沉静、最不可动摇的根。它不索取,只容纳。容纳上游带来的黄土,容纳天空降下的雨水,也容纳两岸人家每日倾入的悲欢,洗菜的清响,淘米的絮语,孩童掷入的石子激起的、转瞬即逝的笑涡。
它用一种近乎慈悲的沉默,将这一切都化开,化成一脉汩汩的、永动的深绿。这绿,便是时间酿成的酒,度数极低,入口平淡,后劲却悠长得让人恍惚。恍惚间,你会觉得脚下流动的不是水,是尚未凝固的、青瓷色的时光釉彩。
于是,这水便成了最大的隐喻。它象征一种承纳与转化。
唐朝的诗句,那些金戈铁马,那些离愁别绪,那些山水清音,奔涌到此,便被这慢悠悠的河道驯服了,沉淀了,滤去了硝烟与涕泪,只留下最纯粹的精神钙质。这钙质看不见,却让生长于此的草木,有了更韧的纤维;让生活于此的人们,眉宇间存着一份不自知的旷达。他们或许从不读诗,但他们懂得在雨后看山,懂得在风起时闭目倾听,懂得在一碗浓茶里品出人生的层次。
这便是诗韵的真正所在:它不是装饰,不是标签,它是一种内在的、呼吸的节奏,让一座城在飞速旋转的世界里,依然能保持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深邃,如这亘古的渭水,夜以继日地,拍打着现实的堤岸,也拍打着梦境的边缘。
水声潺潺,永是未完成的吟诵。
每一个漩涡,都是一个待填的词牌;每一道波光,都是一行未写的绝句。而你,站在这水边,便成了这绵长诗篇中,一个最新的、安静的标点。
2026.02.01
作者简介
童光红,男,与明太祖朱元璋同乡,草根写手,从不以诗谋钱财,求沽名,也不以诗乞点赞,争高低,生性澹然,忌约束,偏爱散文诗,追求生活的真,坚守心灵的善,执着笔下的美。
曾有作品发表在《滁州日报》《散文诗选萃》《黄河诗报》《中华诗词报》《南疆诗刊》《橄榄绿诗刊》《辽宁散文诗》以及《云梯关》等。
近期作品主要散见于《当代文学家》《现代诗歌网》《诗艺国际》《诗博刊》《神州散文诗》《散文诗精选》《河南散文诗》《小城散文诗》《安徽诗歌》《中国诗歌网》以及《中国作家网》等网络公众平台。
编辑:波宝儿
图片:网络
出品:小城散文诗
投稿:173984528@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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