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城的春天来得迟,四月末才勉强褪去寒意,二道河子区警务处的老榆树刚冒出零星新绿,顾清岩推开内勤课那扇蒙着薄尘的玻璃门时,熟悉的油墨味便混着老式打印机 “咔哒咔哒” 的嗡鸣,涌进了鼻腔。这味道他已闻了半年有余,从初来时的陌生,变成了如今刻在骨子里的警觉,油墨味下藏着的,是无数真假难辨的信息,是关乎人命的秘密。
他的办公桌靠着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将摊开的文件照得透亮。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压着一叠用蓝布包裹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半年从各处搜罗的信息:日军在城郊增设的岗楼位置、伪满官员私下倒卖粮食的账目、抗联队伍在山林活动的零星传闻……,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需得他日日抽丝剥茧,才能从中筛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顾老弟,又琢磨啥呢?”隔壁桌的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走过,缸子沿儿还沾着一圈茶渍:“这内勤的活儿,也就你能坐得住,换我天天对着这些文件,脑袋都要炸了。”
顾清岩抬头笑了笑,将桌上的信函往文件夹里归拢:“习惯了,整理清楚了,处长查起来也方便。”
在二道河子区警务处同事眼里,顾清岩的内勤岗位无疑是警务系统里的“避风港”。不像外勤同事那样辛苦和危险,整日周旋在日本皇军、土匪、抗联人员和百姓之间,哪个都得罪不起,轻则挨骂,重则都是要命的活儿。上个月外勤的小李,就因为没能“及时”向日军汇报抗联的踪迹,被宪兵队关了三天,出来时浑身是伤。相比之下,顾清岩每日守着洒满阳光的办公室,接接电话、理理文件、记记报案,简直是“神仙日子”。
可只有顾清岩自己知道,这“神仙日子”有多难熬。早上刚到岗,电话铃声就没断过:东街粮店被抢,掌柜的哭诉着损失;日军驻北安联队要调派五十石粮食,让警务处协助押运;伪满商会会长的儿子失踪,要求立刻派人搜查……每接一个电话,他都得把信息一字不落地记在专用的本子上,既要确保细节无误,又要在脑子里快速判断:粮店被抢是不是土匪所为?粮食押运的路线会不会和抗联活动区域重合?商会会长儿子失踪,会不会是仇家报复,又或是牵扯到其他秘密?
晌午时分,一对老夫妻颤巍巍地走进内勤课,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块破布,眼泪直流:“长官,您可得帮帮我们,俺家柱子……俺家柱子被宪兵队抓走了!”
顾清岩赶紧起身,给老两口倒了热水,耐心听他们讲述。柱子是个木匠,前几日给日本宪兵队的营房修门窗,不知怎的就被指认“私通抗联”,当天就被抓走了,至今没个消息。老头抹着眼泪说:“俺家柱子老实巴交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咋会通抗联啊!求您给说说情,救救他吧!”
顾清岩一边仔细记录着时间、地点、经手的宪兵姓名,一边安抚老两口:“大爷大妈,你们放心,我把情况记下来,马上报给处长,一定尽力帮你们打听。”等老两口走后,他看着记录本上的字迹,眉头紧紧皱起,最近一个月,已有三个普通百姓被冠以“私通抗联”的罪名抓走,其中两个至今杳无音信。这绝非巧合,要么是日军在刻意制造恐慌,要么是有人借故公报私仇,无论哪种,都可能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下午,处长让他整理近半年的未破案件卷宗,准备向上级汇报。顾清岩打开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里面的卷宗按编号整齐排列,最上面的一本贴着“机密”标签,记录的是去年冬天“军火库失窃案”的细节。日军在庆城城西的军火库丢失了二十支步枪和一批弹药,至今未能破案。卷宗里不仅有现场勘查记录,还有日军怀疑的嫌疑人名单,其中竟有三个是普通的铁匠,理由是“会打造铁器,有能力撬开军火库门锁”。
他逐页翻看,手指在“嫌疑人供词”那一页顿住了。其中一个铁匠的供词明显有被修改的痕迹,墨迹深浅不一,而且供词里提到的“作案时间”,恰好是这个铁匠生病卧床的日子,有邻居可以做证。顾清岩心里一沉,这分明是屈打成招,日军找不到真正的窃贼,就想随便抓几个人顶罪。他悄悄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又留意到卷宗里提到,军火库失窃前三天,有一辆挂着“株式会社”牌照的卡车多次在附近停留,这一点在后续调查中竟被忽略了。
夕阳西下时,办公室的同事都已下班,顾清岩却还在桌前忙碌。他将白天记录的信息分门别类:粮店被抢案,需留意近期土匪的活动规律;粮食押运,要想办法弄清具体时间和路线,看看能否把消息散布出去,让抗联知晓,让他们提前避开;柱子和另外几个百姓的案子,得找机会接触宪兵队的人,打探他们的下落;军火库失窃案里的可疑卡车,要查一查那家株式会社的背景,是否和日军内部人员有关联。
这些信息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他要做的,就是用耐心和细心将它们串联起来,变成能为组织所用的情报。窗外的老杨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顾清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面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忽然想起刚到警务处时,老周说的那句“内勤是避风港”。他苦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案头亦是战场,纸笔即为刀枪。
他知道,自己守着的不仅是一间办公室,更是一个“信息中枢”。保险柜里的卷宗、电话里的指令、百姓的哭诉,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关乎生死,每一次判断都不能出错。这份“清闲”的工作,比外勤的刀光剑影更考验人,外勤面对的是明面上的危险,而他面对的,是藏在文字和数字背后的阴谋与杀戮,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牵连,还会连累更多的人。
夜深了,顾清岩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洒在地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日接近晌午,大部分警员已经下班回家吃饭去了,顾清岩拿起饭盒刚要去食堂打饭,便有一名农民打扮的男子慌慌张张地闯进警务处,正好和向外走的警务处长伊藤正二撞了个满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报,报告长官,我,我有要事报告。”警务处处长伊藤正二头也没回,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顾警官,你的接待一下。”便走出警务处大门。
晌午的阳光在墙上映出两道扭曲的影子。顾清岩攥着饭盒停在原地,他抬眼看了一眼伊藤正二的背影,又扫了那人一眼,极不耐烦地用下颏向着那人示意“跟我来”。当那人走到顾清岩面前时,细看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佝偻着脊背,单薄的肩膀前倾像一只大虾米,暗青色长衫下藏着扭曲的水蛇腰,随着脚步摇晃出诡异的弧度。三角眼微微凹陷,瞳仁浑浊得像蒙了层灰翳,高耸如刀削的颧骨像两座小山,两颊却深陷成沟壑般的褶皱。整个人透着股阴鸷又萎靡的气息,身上散发出的烟土味和嘴里口臭味交织在一起,难闻极了。
顾清岩抬脚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报告?”“长官,我是靠山屯的保长陆大永,我们屯的高占山家近日来一个陌生男子,我怀疑是抗联……”顾清岩死死盯着陆保长的脸说:“你要是有半句谎话,敢欺骗日本皇军,后果你是知道的。”陆保长连忙点头哈腰地说:“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好,你先回去,在村口等我,我随后就到。”陆保长悻悻地离开了二道河子警务处。
顾清岩只好饿着肚子一个人来到靠山屯。靠山屯村口的老榆树结满榆树钱,散发出沁人肺腑的清香气。树下裸露在地面的老树根有一尺多高,像一条条横七竖八的木凳横亘在树下。今天却不见往日聚在树下闲扯白的老人、妇女及孩子们的身影。
顾清岩按照陆保长所指的高占山家的位置,向着靠近山根的一户人家走去。低矮的茅草屋,斑驳的木门,支离破碎的栅栏。顾清岩一手提着枪,一边缓缓地向高家靠近,一边盘算着,高家藏着的这个人最好不是抗联人员,不管他是真是假;最好是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能跑就跑,我也不想招惹他,我得先给他个知会。便站在离高家老远的地方,扯开嗓子,大声呼喊:“高占山在家吗?”喊了几声不见有什么动静,便小心翼翼向高家走去,当顾清岩走到高占山家院门时,只见院门正裂开一条缝,说明家里定是有人在,就是不见回音。
顾清岩用力敲着高家那扇斑驳的木门,继续呼喊:“有人吗?”过了好一会,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屋里走出一个嘴里叼着根旱烟袋的老汉。老汉用颤抖的手一边给顾清岩开门,一边说:“长官……您找谁。”
顾清岩说着向屋里走:“陆保长说你家最近总有外地人,经常出入你家,怀疑你家窝藏抗联人员。”“长官,再给我一个脑袋我也不敢啊!”说着话顾清岩握了握手里的配枪,示意让高老汉先行一步进屋。
顾清岩一眼就发现地下一根卷旱烟时撕扯下来的一小段纸纽,他看了一眼高老汉嘴里的旱烟袋,用脚尖点着纸纽问高老汉,“这是什么?”站在顾清岩身边的高老汉连忙上前解释道:“这是俺表弟头几天来过丢下的”。“你表弟?”顾清岩扫了一眼地窖门:“好,你把地窖门打开让我看看。”地窖门被撬开的刹那,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蜷缩在稻草堆里的“抗联人员”满脸惊恐地看着顾清岩,“长官,咱们可都是中国人啊!小日本杀了咱们多少中国人。”高老汉也连忙过来求情:“你就行行好,他还是个孩子,放了他吧,日后日本人……”顾清岩瞪了一眼高老汉:“刚才我在外面喊时,你……?”“他身上有伤……”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顾清岩抬头一看,是处长伊藤正二带着一队宪兵闯了进院来。“你快从后窗户逃走!”说着顾清岩握着配枪急忙向屋外迎去。说话间,伊藤正二的配枪直指高老汉的眉心,嘴角笑意愈发狰狞:“顾警官,你地没事吧?”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清岩十分镇定:“伊藤处长,我刚刚都仔细地搜查过了,没发现抗联人员。我前些天不是和你说我要回山东老家看望父母吗,这不顺便想从高老汉这里买点山货带回去。”伊藤正二半信半疑地放下手中的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看你一个人出来这么长时间没回去,我的放心不下,就带着几个弟兄过来看看。”顾清岩哈哈一笑:“谢谢伊藤处长,你可别忘了我可是集训考核第一名嘞!”
日前,顾清岩也确实和伊藤正二提及过最近处里没什么大事,想回山东汶上老家看看父母,顺便再把妻儿接来。伊藤正二虽然还记得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对顾清岩还是有些怀疑,但是又找不出来顾清岩的一些真凭实据。
回到警务处后,伊藤正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再没提及此事。
顾清岩坐在办公室里掰着指头数了一下,自己从1935年末和母亲吵架赌气离家出走,到现在四年有余,一直没回去看望父母和妻儿,儿子传芳今年都五岁了。
顾清岩被分配到庆城县二道河子警务处,安顿下来后,早有接妻子来庆城的想法,但苦于庆城的社会治安比较混乱,便迟迟没有行动,今天在靠山屯高家不巧遇见这事,不走也得走了,于是就和伊藤正二处长借故请了长假。
此时,张作霖的东北军早都跑到关内去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抗日救国军和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联军,这对满洲国构不成重大威胁,伪满洲国在日本人的保护下相对安稳了一些。顾清岩的工作也相对没有先前那么忙了,伊藤正二这才准了他的探亲假,让他回山东老家汶上去看望父母,顺便也把妻子唐桂英和儿子顾传芳也接到身边来。
秋风裹挟着煤灰拍在玻璃窗上,顾清岩将大衣领子竖起,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白桦林。随着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回想起自己当年年轻气盛和母亲赌气,不辞而别,发誓要在外面混出个名堂再回家见父母。可是一晃四年有余都不曾回家看望父母和妻儿,一想到此便眼圈一红,泪眼婆娑。低头瞥见自己一身戎装,衣帽钩上高跷的大檐帽,脚蹬抵膝盖的大马靴,不自觉地嘴角微微翘起。今天我顾清岩总算混出了一个人模狗样了。
伴随“咯噔,咯噔”的车轮声,顾清岩望向窗外,暮色中掠过的村庄让他想起汶上老家的土坯房。父亲总爱在堂屋八仙桌上摆着紫砂壶,母亲则在灶台前烙着金黄的葱油饼。离家那年,儿子还不满周岁。顾清岩努力地想象着儿子的模样。“这位先生,要份《满洲日报》吗?”卖报童敲击车窗的声音打断了顾清岩的思绪。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顾清岩的手背上,慌忙用袖口去擦。他对着车窗玻璃整理一下警装,挺直腰板时,看见玻璃中的自己,眼神坚毅,恍惚又变回了那个怀揣着理想的少年。火车即将驶入隧道,黑暗吞没车厢前,他最后看了眼窗外,暮色中的燕京大地上,有炊烟袅袅升起,恍惚间竟像是母亲升起的灶火,正等着游子归家。
暮色浸染在土坯围墙上时,顾清岩摘下大檐帽提在手上。腰间的战刀伴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在屁股后轻轻地晃动,不经意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惊得院子里的老母鸡扑棱棱窜进柴垛。堂屋的油灯在糊窗纸上洇出昏黄的光晕,母亲的声声轻咳混着灶膛里噼啪的声,从门缝里钻出来。
“娘,我回来了。”咳嗽声戛然而止。门帘掀起时带起一阵风,母亲攥着烧火棍僵在门口,灰白头发被穿堂风掀起几缕。她盯着儿子一身崭新的制服,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母亲一边抚摸着“狗儿”的头,一边嘴里不住地叨叨着:“狗儿……真是狗儿,让娘看看,变了没?这些年你跑到哪儿去了?吃了不少的苦吧?”顾清岩一声“娘!”便双腿一弯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时,里屋传来顾清岩在堂屋的叫声,唐桂英用那三寸金莲小脚迈着急促的碎步,从里屋冲出来,蓝布衫扣子系歪了两颗。唐桂英猛然见丈夫一身戎装,腰间挂着一把战刀,突然停下脚步,愣愣地站在那里,既惊讶又陌生地盯着顾清岩。五岁的传芳突然看见陌生人,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又好奇地盯着父亲腰间的战刀。
“清岩……”唐桂英嘴唇发颤,眼泪啪嗒掉在传芳补丁摞补丁的虎头鞋上。她伸手想碰丈夫的脸,又在半空停住:“你走这五年,信都没捎一封……”
顾清岩喉头发紧,长叹一声:“唉!一言难尽啊!起初在哈尔滨顾乡码头上做了一年多的苦力,累得我哪有心情写信啊!后来又在四叔顾存泗的介绍下去给人家种了一年多的菜,再后来考上满洲国警察,怕连累家里。”顾清岩说着把大盖帽轻轻扣在儿子传芳的头上。帽檐遮住孩子大半张脸,露出圆鼓鼓的腮帮子。又摸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塞到儿子传芳的手里,“尝尝甜不甜?”传芳攥着糕点往嘴里塞,碎屑沾在嘴角。
母亲抹着眼泪转身往灶屋走去:“锅里煨着饭菜,我再煮个鸡蛋……”
唐桂英突然抓住丈夫的手,指腹抚过他那滑嫩手背:“头些年吴老大和二柱回来说……说你还在码头上……”“都过去了。”顾清岩把妻子的手捂在胸口,听着灶间里传来母亲笑声和做饭时发出的叮当声混在袅袅炊烟里。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几年的恩怨情仇都化作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顾清岩在与父亲聊天中才得知,他当年毅然离家,那个本就不富裕的家,瞬间失去了主心骨,沉甸甸的重担,竟悉数压在了两个未成年的姑娘肩上,十五岁的大妹顾清兰,还有一同相伴的小琴。
那时的顾清兰,本该是梳着辫子、坐在院里做针线的年纪,却早早褪下了少女的娇憨。每日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她就挎着镰刀、扛着锄头下了田。地里的麦子要割、玉米要锄,连本该是男人干的挑水浇地的活,她也咬着牙担了下来。毒辣的日头晒得她皮肤黝黑,粗糙的农活磨得她手心起了厚茧,可她从不敢歇。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把田野浸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她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家,进门时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倒在炕沿上就能睡着。小琴也始终陪着她,两人互相搭着伴,在田埂间穿梭,在灶台边忙碌,用单薄的肩膀,勉强撑着家里的农活生计。
可命运偏不怜惜这苦命的姑娘。就在顾清岩离家的第二年,宁阳一带的大土匪孙老爷看上了顾清兰,托人上门说媒时,母亲陆氏宁死不从,直言“我家的姑娘剁了喂鸭子也不会嫁给孙家”。可孙家势大,哪会容顾家拒绝?最终,顾清兰还是被强行抢去做了二姨太,那桩还没来得及开花的、与邻村木匠的亲事,也彻底成了泡影。家里唯一能搭把手的姑娘没了,日子愈发艰难。
万幸的是,妻子唐桂英自始至终没倒下。这个原本柔弱的女子,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硬生生逼出了一身韧劲。她一边悉心侍奉公婆,给卧病的婆婆煎药,帮年迈的公公捶背,把老人照顾得妥妥帖帖;一边还要拉扯年幼的儿子传芳,缝补衣裳、做饭洗衣,家里的大小琐事,全靠她一人打理。农忙时,她还得挤出时间去地里帮忙,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从不在家人面前抱怨。正是唐桂英这副柔弱却坚挺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了顾家的半个天,让这个濒临散架的家,总算没彻底垮掉。
顾清岩回来的消息在八里桥村很快就传开了。一身笔挺的伪满洲国警装,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也让那些曾与他一同外出闯荡的人心里泛起了别样的滋味。吴老大和周二柱子,早早就回到村里,守着自家的几亩薄田,过着平淡的日子。如今看到顾清岩穿着光鲜的制服,戴着大檐帽,腰间还挎着一把日本战刀,威风凛凛地归来,他们的心中满是羡慕与嫉妒 。
“真是狗儿那小子?这身衣裳亮得晃眼!”是村东头的王二婶,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止不住的好奇。“可不是嘛,你看那腰里的刀,听说是日本人给的!”吴老大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当年跟俺一块儿出去的,俺早就回来守着家里这几亩地,看看人家,还混上个‘体面’差事。”“体面?我瞅着瘆得慌。”周二柱子的媳妇小声接话,“前儿还听说城里的警察帮着日本人抓人,这要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拽了拽胳膊。
院门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端着刚沏好的粗茶走出去,脸上堆着客气的笑:“都站在这儿干啥?进来喝口水呗。”
门外的七八个人瞬间有些尴尬,王二婶搓着手嘿嘿笑:“就是路过,瞅着狗儿回来了,过来瞧瞧。”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堂屋瞟,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挂在墙上的战刀,眼睛顿时直了。
顾清岩听到动静,掀帘走了出来。一身笔挺的警装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刚要开口打招呼,就见周二柱子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这衣裳穿在身上,咋看都不像咱庄稼人了。”
吴老大往前凑了两步,盯着顾清岩的肩章:“清岩,你这在东北当差,待遇肯定不差吧?听说每月能领不少大洋?”语气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顾清岩扯了扯嘴角,刚要说话,母亲就抢在前面开口:“啥差不差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边给众人递茶,一边打圆场,“孩子在外头不容易,穿这身衣裳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混饭吃也不能穿这身啊!”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老村长,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日本人占着咱的地,你倒好,穿上他们的衣裳,这要是让祖宗知道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顾清岩的脸微微沉了下来,唐桂英赶紧上前扶住老村长:“大爷,您别这么说,他是给满洲国做事,不是日本人。”老村长甩开她的手,指着顾清岩的警装:“啥满洲国?就是日本人扶持起来的傀儡。”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当年你爹走的时候,还嘱咐你要守住骨气,你现在……”
顾清岩攥紧了拳头,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这些年,家里人辛苦操持,为的就是这个家能撑下去,他又何尝不知道这身警装意味着什么呢?只是,在这乱世之中,又有几人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传芳被这阵仗吓得哇地哭了起来,唐桂英慌忙抱着孩子往屋里走,母亲也赶紧打圆场,把众人往院外劝:“天快黑了,大家都回吧,有啥话改日再说。”
人群渐渐散去,院门外还残留着细碎的议论声。顾清岩望着墙上的战刀,又看了看屋里传来的传芳的哭声,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大檐帽摘下来,扔在了桌子上。母亲走进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就是嘴碎,过些日子就好了。”
顾清岩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复杂。这身他不得已穿上的警装,在村里人眼里,到底是荣耀,还是耻辱,他自己也说不清 。
日头西斜时,顾清岩的皮靴碾过村口的青石板,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守着村口老槐树纳凉的几个老汉慌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好奇。“听说狗儿在给日本人扶持起来的,那个什么满洲国做事!”李瘸子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起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嘟囔声,当他瞥见顾清岩腰间寒光闪闪的战刀时,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般没了声。吴老大的爹爹接过话茬:“我听我家老大说,狗儿在东北没害过人,要是害过人他也不敢回来,半路上早就被……”还没等吴老爹说完,李瘸子若有所思地说:“也是这个理儿。”
顾清岩抬手扶了扶帽檐,目光扫过缩在墙角里的人群。他瞥见三婶子怀里的娃娃正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便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糖纸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娃娃刚要伸手,三婶子却猛地捂住孩子的眼睛,拉着他跌跌撞撞躲进了巷子里。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顾清岩的身子突然僵住。他看见自家土坯房门口,母亲正佝偻着脊背,用袖口抹着眼泪。记忆里那个挺直腰板、能扛两袋麦子的母亲,此刻竟像被霜打蔫的菜叶子。顾清岩的喉结上下滚动,刚要开口喊“娘”,就听见身后传来嗤笑。
“哟,这不是顾大警官吗?”王二麻子晃着膀子从酒坊里钻出来,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在顾清岩的肩头:“当年在村里和我一样铲大地的土小子,如今当上伪满洲国警察了,出息了?”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哄笑,像毒蛇吐信般刺得顾清岩耳膜生疼。
“让开。”顾清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脚迈进院子,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母亲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泪水浸湿了他的裤管:“狗儿,他们说你帮日本人做事……”话没说完,就被顾清岩颤抖的手捂住了嘴巴:“娘,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母亲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泪水浸湿了他的裤管:“狗儿,他们说你帮日本人做事……”话没说完,就被顾清岩颤抖的手捂住了嘴巴:“娘,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顾清岩坚毅的脸上,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
母亲抬起头,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担忧与期许:“狗儿,咱家世世代代都是本分的庄稼人,你爹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不能忘了祖宗的教诲,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顾清岩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却有力:“娘,我都明白。这些年,我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也看了太多的事。穿上这身警装,是为了能在这乱世里有个立足之地,能给家里人一个安稳的生活。但我心里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绝不会做对不起祖宗、对不起乡亲们的事 。”
母亲的手缓缓松开,她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顾清岩的脸庞:“好,娘信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别让乡亲们戳咱们顾家的脊梁骨 。”
顾清岩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仿佛在向她,也向自己承诺:“娘,您就放心吧。我顾清岩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知道什么是是非黑白。我一定会让乡亲们看到,我穿这身警装,不是为了作威作福,而是为了保护咱们的家,保护这片土地 。”
夜,愈发深沉,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顾清岩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荆棘与挑战,但为了家人,为了这片养育他的土地,他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
夜色渐浓,顾清岩躺在土炕上,望着房梁上结的蛛网发呆,院里的公鸡一声低鸣,划破了八里桥村死寂的夜空。顾清岩辗转反侧睡不着,侧身见妻子唐桂英睡得正酣的样子,想想这些年多亏桂英在家照顾父母和儿子传芳,可是明天就要带着她们一起去往遥远的东北。
窗纸刚被晨露浸得有些透亮,顾清岩还没睁开眼,就被堂屋里炸开的大嗓门惊醒。是唐桂香,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几乎要掀翻屋顶。
“姐!我跟你说,这事你可别拦着我!你们去东北,必须得带上我和大郎!”
顾清岩侧过身,看见身边的唐桂英猛地坐起身,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从打顾清岩这次穿着一身伪满洲国警察制服回来,唐桂香就像着了魔似的,每天都琢磨着“沾光”。那会儿她攥着顾清岩的袖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制服上的徽章,嘴里不停念叨 “姐夫这是当大官了吧”“穿这衣裳出门,谁不得高看一眼”,任唐桂英怎么解释:“就是一份普通差事,谈不上发财。”她也半点不信。
唐桂英趿着鞋快步走到堂屋,果不其然,唐桂香正叉着腰站在桌边,身后还跟着一脸局促的丈夫刘大郎。见唐桂英出来,唐桂香立刻凑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姐,你看啊,姐夫现在在东北多有出息,穿那制服多气派!咱们是亲姐妹,你总不能让我和大郎还在这小地方苦熬吧?跟着你们去东北,就算不能当官,随便找个体面差事,也比在家守着那几间破房强啊!”
刘大郎在一旁讷讷地附和:“是啊,姐,我们…… 我们也想跟着您去东北长长见识,不给您添麻烦,就想找个安稳活计。”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里屋的方向,显然是盼着顾清岩能出来松口。
唐桂英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劝道:“桂香,东北那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清岩的差事忙,到处跑,我们去了也是住临时的住处,哪能顾得上你们?再说,大郎在家做点小生意,不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唐桂香立刻拔高了声音,“那点生意够干什么的?你看姐夫穿的那制服,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东北肯定能罩着我们!姐,你别藏着掖着了,是不是怕我们沾了你的光?”
她这话越说越冲,生怕唐桂英真的拒绝,索性直接把话挑明,“当初媒人说的是你,可姐夫相中的是我,要不是爹妈做主,现在跟姐夫去东北的是我。”
这话像根刺,扎得唐桂英心里一紧。她没想到唐桂香会突然提起这事,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就在这时,顾清岩穿着长衫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静,看不出喜怒。
唐桂香见顾清岩出来,立刻收敛了几分气焰,脸上堆起笑容:“姐夫,您醒啦?您看这事,我和大郎是真心想跟着你们去东北,您就行行好,带我们一把呗!”
顾清岩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缓缓扫过唐桂香夫妇,最后落在唐桂英身上,轻声问道:“桂香,有些事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转头对着桂英说道:“你们是亲姐妹,你做主吧。”
唐桂英愣了一下,随即答道:“那你们准备准备就一起走吧。”
顾清岩点点头,转向唐桂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桂香,东北不比家里,眼下局势乱,我在那边也是一个人在打拼,不是去‘享福’。你们要是真想去,我不拦着,但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那边,我没法给你们安排‘体面差事’,一切都得靠你们自己。住处也得自己找,我和你姐顾不上照顾你们。还有,你们不能跟我们去庆城二道河子,那里很乱很危险,我给四叔写封信你们带上,到了哈尔滨你们去道外找他,让他们帮忙安排一下。”
唐桂香原本以为顾清岩会像唐桂英那样劝她留下,没想到竟直接松了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连忙点头:“姐夫放心!我们不用你照顾,只要能去东北,能沾着你的光,自己找活计、找住处都行!”她心里打着算盘,只要到了东北,凭着“顾清岩亲戚”的身份,还愁找不到好差事?至于住处和活计,先答应下来再说。
刘大郎也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谢谢姐夫,谢谢姐夫!我们肯定不给您添乱!”
顾清岩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唐桂英看着丈夫,眼神里满是疑惑,她不明白顾清岩为何突然同意带唐桂香夫妇,毕竟以他的性子,向来不喜欢被人“依附”。
等唐桂香夫妇欢天喜地地走了,唐桂英才忍不住问:“清岩,你怎么真的让他们跟着去?到了东北,他们要是真找不到活计,肯定会天天来缠我们。”
顾清岩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桂香性子急,又认死理,这次要是拦着她,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还会怪你不讲姐妹情面。让他们去,也好让他们看看东北的真样子,省得总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唐桂英这才明白丈夫的心思,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却又生出新的担忧:“可万一他们到了东北,真的处处依赖我们怎么办?”
顾清岩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放心,到了那边,我自有分寸。有些事,让他们亲眼见见、亲身体会了,比我们说多少都管用。”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唐桂英夫妇带着简单的行囊,和背着大包小包、满脸兴奋的唐桂香夫妇一起,登上了前往东北的火车。火车开动时,唐桂香扒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里不停念叨着“东北肯定是个好地方”“以后我们也能穿体面衣裳、做体面事了”,全然没注意到唐桂英脸上的担忧,以及顾清岩望着远方、若有所思的神情。
火车一路向北,载着几人心底各异的盘算,朝着未知的东北驶去。唐桂香满心期待着“沾光享福”,却不知道,东北的风雪远比她想象得更凛冽,顾清岩的“制服”背后,藏着的也并非她憧憬的“荣华富贵”,而是无数需要步步为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