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绍翁的处州乡愁
文/李蒙惠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这首脍炙人口的《游园不值》,是南宋诗人叶绍翁的成名之作。诗中“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句,融景、情、理于一体,耐人寻味,令人喜爱,成为千古佳句。
叶绍翁是处州龙泉人。浙江丽水龙泉市岩后自然村是其故里。岩后村皆叶姓,为宋代著名词人叶梦得的一支后裔,由松阳迁徙而来。
据《龙泉岩后叶氏宗谱》记载,叶绍翁祖籍浦城,原本姓李,祖父李颖士于宋政和五年(1115)中进士,曾在处州任刑曹(分管刑事的属官)后因战乱避祸,后裔绍翁过继到龙泉叶姓人家。
叶绍翁幼时就生活龙泉,据说他成名后还偶来家乡岩后村隐居,种菜植树,写书作诗,泼墨挥毫,体会田园生活。以下几首田园诗,应该产生于这个时期。
田家三咏
织篱为界编红槿,排石成桥接断塍。
野老生涯差省事,一间茅屋两池菱。
田因水坏秧重插,家为蚕忙户紧关。
黄犊归来莎草阔,绿桑采尽竹梯闲。
抱儿更送田头饭,画鬓浓调灶额烟。
争信春风红袖女,绿杨庭院正秋千。
古代田园诗,有的写田野风光,有的写民生疾苦,有的写农事劳动,有的写风情习俗。《田家三咏》侧重表现农村人的生活场景,就像一幅幅自然写真的巴比松油画。
第一首写一位农村野老的生活环境。他的生活非常简单:住着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外有两个长满了菱角的池塘,一道木槿编成的绿色篱笆,便是他的墙界,篱笆上还盛开着红色的野花。在田埂缺口的地方,他搬来几块石头搭成桥,便于通行。
这是司空见惯的农村状况,如果我们路过这里,几乎不会引起注意。但通过诗人的描述,却隐隐让我们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乡土人生,即退避忍让,与世无争,随遇而安, 恬淡自适。诗人笔下的野老,既像是归隐田园的脱俗隐士,又更像是我们身边的一个熟人。
第二首写得更具体更写实:水田漏水而秧苗枯萎,需要重新再插一茬。处州是一个“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山区,田地多为高低不平的梯田,水田稀缺。插秧时节,农人须把田埂修补好,防止漏水。诗中写道:“田因水坏秧重插”,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细节,没有在农村生活过,是不可能了解到这种情况的,更体会不到这种季节不等人,农民劳动的艰苦和焦急的心情。第二句从村外转到室内:农妇在为蚕儿结茧而忙碌,关门闭户,禁忌生人进来。这是当时农村习俗。三、四句镜头又移至室外:山田耕犁结束的黄牛悠然归来,走向软草平莎。桑叶已经采尽,攀登的竹梯闲搁在一边。农桑劳动的劳逸转换,构成了农村生活的节奏。这里有两个细节颇值称道:一个是“黄犊”,一个是“竹梯”。因为黄牛善爬山,故山区都养黄牛而非水牛,而竹梯则更是山区的土产了。这些细节的描写,使得作品更有真实感与乡土感。
第三首写农妇:“抱儿更送田头饭,画鬓浓调灶额烟”,画面感非常强烈。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送饭到田头的画面,生动地表现了春耕农忙时的田间场景。作者用“抱儿”、“送饭”以及鬓角沾满灶烟的寥寥几笔描写,就把一个辛勤忙碌的农村劳动妇女形象活灵活现地刻画出来了。她虽然没有参加田里干农活,但也片刻不得安闲。她在家里洗衣烧饭带孩子,头发上满是烧饭时沾上的灶头烟灰也来不及擦洗,匆匆又要为在田里干活的男人送饭。作者的悯农情怀没有到这里为止,他笔锋一转,写道:这些辛苦营生的农妇,怎么会想得到,此时此刻,那些穿红着绿的富家女子,正伴着春风垂柳,在舒适的院子里荡着秋千呢!通过这种贫富之间悬殊生活的对比,表达了诗人内心的爱憎倾向,也提升了诗歌的思想高度。
这首诗需要一提的是那句“画鬓浓调灶额烟”,一些专家学者对这句诗赞叹不已,说从诗中看到了劳动妇女的爱美之心,没钱买化妆品,就用灶边的烟灰来涂抹鬓发。这实在是由脱离生活的小资臆想而产生的一个误解。且不说山区的贫苦农妇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更没有必要)化妆,即便要化妆,也不可能用脏兮兮的灶烟灰来涂抹鬓发啊。至于这位农妇“画鬓浓调”的“灶额烟”,我们都知道,农村烧柴灶,需要不断添柴火,干这个活的,一般都是家庭主妇,因此,很容易把灶头烟灰沾到鬓发上。作者深谙农村生活,一笔彩描,尽得其味。我说“彩描”而不说是“素描”,是因为作者是用喜剧油彩来刻画这位农妇的,他用戏谑的口吻趣嘲她鬓发上的墨黑的烟灰是为图好看故意调画上去的。这令人发哂的玩笑像一抹暖阳,让沉重的劳动环境顿添一丝乐趣。同时,这一关于女性爱美的话题,也为接下来诗思的转化作了铺垫,自然引发了作者对富家女子生活的联想,表达了作者的悯农情怀,使得该诗的思想性得到了升华。
《田家三咏》三首诗是一组有机组合,作者用通俗浅近的语言,刻画不同的农村人物,多角度描写了山区农村生活,充溢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极有生活情趣。在讴歌田家的辛勤劳动之中,注入了诗人关念民生的真挚感情,亲切动人。在宋代田园诗中不失为上乘之作。
叶绍翁还有两首描写山居生活的五律,也非常生动:
《田舍小憩》写他初回家乡时的所闻所见:家里的狗还认识他,对他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叫着,表示欢迎。山区小孩童见不得生,开始有点惊吓哭了,后来被家人一逗又笑了......这些描述是何等地真实生动。为了款待他这位从临安都城回来的归客,乡亲特地到池塘撒网打鱼。从“樱熟”句可以得知,诗人回乡的季节当是七月份,因为山区气候关系,樱桃成熟比较晚。“桑空卧竹梯”也证实了这一点,七月份桑叶采摘完了,蚕宝宝都上山做茧了,采桑叶用的竹梯闲置一旁,横卧在地上。作者吟眸敏锐,诗怀纳野,故而禽鸟筑巢、野麂眠草以及山路、牛栏等这些常人熟视无睹之事物,尽能信手拈来,成为原味诗语。
山村辟陋,没有好酒佳肴招待朋友,县城遥远,也只有书看完了,需借书的时候才去一趟。洗衣是在山涧里,那里还有小流瀑,晚上看书睡迟了,早晨想多睡一会儿,可是没有窗帘,窗外早早就亮了。山野竹林里长了许多藤蔓,有些竹子都被缠死了,村头那颗大树的枯枝上,长出了一丛寄生草......这样接地气的山区生活情景,没有一定时间的亲身体验,谁能写得出来?作者说自己“十年林下隐”,几乎都与世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