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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云之二十七《吝啬的四爷爷》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我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搜罗出一个语义相近而又恰当贴切的词来代替“吝啬”二字,"吝啬"多少带点贬意,但绝无恶意,既然如此,那就戴在四爷爷头上吧。
无论如何,我也没想到四爷爷曾经是一名军人,参加过淮海战役。这怎么可能呢?他个子那么小,连枪也扛不起来,说话还结巴,眼睛老眨,农村叫“叽呱眼”。这与军人雄纠纠的形象和气概一点也不搭。但他确实是一名军人,如果没有从军这段经历,他的历史势必要改写。
战争结束了,他没能回到家乡,建国后,被安排在菏泽巨野县农机部门工作。他由一名军人,转换成一名国家干部,吃上了"国库粮”。四爷爷读过几年私塾,识文解字,还会打算盘,会算帐,在单位就当上了会计,一干很多年。但好景不长,五十年代后期,国家掀起了百万干部下基层回农村运动,四爷爷也在其列,就糊里糊涂地回到了老家,身份也一直不明不白。
当时四爷爷还年轻,有部队经历,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又有点文化,还会算帐,村里正上了一处砖瓦场,就安排他当了砖瓦场会计。在那个年代,这也算美差,风不着雨不着,不用下笨力,拿整劳力工分,别人都眼馋。砖瓦场进原料出成品,一进一出,进库出库,都要核算记账,他把账理得清清楚楚,几次运动来时都没挑出他的毛病。他时刻小心翼翼,成家并生儿育女后,更是谨小慎微。
四爷爷家在村西南角高台子上,距砖瓦场不远。他一天三次往返于家和场。他每次离场回家,从不空着手,一手拎一块破损的砖,这是允许的。他回家后把破损砖认真码好,他算过,一天三次,一次两块,一天就是六块,一年就是两千多块,五年呢?他不但身体力行,还要求叫海的儿子,叫梅的闺女在生产队干完活回家时,也不能空手而归,那怕一块石头、一捆树枝也行。他爷仨在院子里各有各的垛场,四爷爷毎天都检视垛场的堆积进度。他还很会做思想工作,对海说,砖瓦石料多了,就能盖大屋,有了大屋,才能娶媳妇;对梅说,家业都是积攒起来的,家里底子厚了,你出嫁时嫁妆就多,在婆婆家就主张。最后再来上一句,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将来好。三秋过后,生产队要组织社员大会战,兴修水利。为提高工效,就在工地搭上窝棚,支起大锅,中午社员统一吃饭,自会战开始后,四爷爷家的晚饭就取消了,集体管饭,谁还吃自家的,傻瓜才那样。秋风一刮,树叶纷纷落下,四爷爷扛着扫帚一遍遍扫,自家的树叶都扫回家中。一天傍晚,家里散养的鸡少了一只,四爷爷让家人去街上骂街,四奶奶不去,说从小没骂过人;海也不去,他平时一说话都脸红,张不开嘴;梅也不去,大姑娘了,怎好意思,那是泼妇的事。谁也令不动,急得四爷爷在院子里光转圈,转着圈突然两脚离地蹦一下,他说话结结巴巴,更不是骂街的料。那个年代,街上经常有骂街的,大都是丢了东西,有的敲着脸盆或铁锨头骂,从东头到西头,从前街到后街,好不热闹。
四爷爷象往常一样去砖瓦场上班。那天,办公室里人多,有人不小心,把算盘碰地上了,算盘珠撒了一地,他一棵棵捡起来,重新装到算盘框架内,但有两棵珠子摔碎了,算盘不能用了。场长说,明天去供销社买个新的,四爷爷也没接下言。第二天,四爷爷上班早,他从家里拿了两粒杏仁,找了根铁丝,烧红了去捅,在杏仁上钻了眼,然后套到算盘架上,充作算珠,算盘又能用了,只是拨打起来不顺畅,声音也不好听。场长看了,苦笑一下,心里说,真是铁算盘。细心的人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四爷爷的吝啬程度似乎与年纪成正比,越来越明显了。晚上吃饭,只要月光好,全家人一定会在院子里吃饭,连灯都不用点,他说月光不能浪费了;剩下的饭喂狗,他说不能喂得太饱,太饱了狗就懒得出去找食吃了。立冬后,天气一天天冷起来,他一层层套褂子,最多时套了五层,领子有小学生词典厚,袖口象卷起来的千层饼,最让人费解的是,一件褂子五个扣子,五层就是二十五个扣子,早上穿一遍晚上脱一遍,多费事啊!左邻右舍都不愿张嘴去他家借钱,你一张嘴,他能结结巴巴说出十个不借的理由。他花三十块钱买了辆旧自行车,重新收拾了一下,他把前轮挡泥圈拆了下来,因为车闸坏了,骑车下坡时,他左脚踩在蹬子上,右腿要高高抬起,脚顶在前轮胎上,靠摩擦力控制速度。你有急事了去他家借自行车用一下,他不说不借,他说,这辆车子你骑不了,很悬。甭说,真借了你还真骑不了。因此,他家自行车就他能驾驭。有时村里人背后笑话他,会双手做出握自行车把的姿势,右腿抬起伸向前方,左脚一蹦一跳往前,旁人一看都心知肚明地笑。
一转眼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在镇上上班的父亲去四爷爷家,给他说,国家落实政策,你这种情况原单位要办离退休,还能安排孩子接班。四爷爷喜出望外,高兴的差点跳起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上钱、粮票和几件衣服,坐上长途客车向巨野县奔去。他找到原单位,单位的人都不认识他了,他结结巴巴地述说原委,单位的人不了解情况,也不敢答复他,只说请示研究后答复。他无奈的找了一个小旅社住了下来,一住一个多月,天天去单位找,他连盒子烟都舍不得买,那时找人办事,见面先递烟,有时还要请人吃饭,这有说头,“成不成,四两瓶”,他装作不懂,反正一毛不拔。他死磨硬缠,事儿还真办成了,他成了离休人员,每月拿全工资,儿子海还真接上了班。他回到村,象凯旋的英雄,一脸的自豪,别人要他请客祝贺,他眨巴着眼,结结巴巴的说,过一天请,过一天请,到时都来啊。别人其实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家里一下子有了俩开工资的人,经济状况发生了质的变化,尤其四爷爷,一天啥也不干都有钱,真让人眼馋。可是四爷爷似乎比以前更吝啬了。过年时,孙子给他要钱去买鞭炮,他说,傻子花钱,灵俐听响,别人放鞭炮时,你不一样听响声,一分钱也没给。大年三十,要去林上(墓地)请老的一一已经失去的亲人一一回来过年,他领着家人去了光磕头,连刀火纸也不买。
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四爷爷是赵氏族人里辈份最高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辈份高,按农村老人们的话说,祖上穷,穷大辈。四爷爷常常说起民国三十二年大饥荒的事,他说,那时天大旱,蝗虫儿飞来飞去,地里颗粒无收,人们没啥吃的,吃树叶,啃树皮,树皮都啃光了,最后到庙里吃观音土,死了好多人,到后来还真有易子而食的事发生,后人谁会相信啊。
曾经极端的贫穷,可能是形成四爷爷极端的吝啬的原因之一吧,我只能这样认为,找不出其他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