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梭梭林
文 如月 主播 玥言
天地在这里摊开它最坦荡也最隐秘的呼吸。这就是古尔班通古特了。站在准噶尔盆地中央,目力所及,沙的浪涛仿佛在某一瞬间被施了咒语,凝固成亿万道温柔的弧线。它不是死寂的焦黄,而是一种有温度的、近乎于大地的赭色与天空的灰白之间的颜色,沉沉地睡着,又仿佛在均匀地呼吸。

风是这里唯一,也是永恒的歌者。而在它的吟唱里,最动人的音符,是那些梭梭林。它们不是江南的依依杨柳,没有柔美的姿态;它们是大地伸向苍穹的、最坚忍的筋骨。一丛,一片,散落在沙丘的脊背与臂弯里,像大地的刺青,像岁月留下的、洗不掉的墨迹。

走近了看,那才叫惊心。它们的枝条是粗糙的、虬结的,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记录着每一场风沙的姓名。叶子早已退化成细小的鳞片,紧贴着枝干,吝惜着每一滴生命的水分。可它们活着,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默的方式活着。根系深潜,在你看不见的地下,编织成一张庞大的、渴望的网,紧紧抓住沙层深处那一点点可怜的湿气。
风过时,它们便集体低语起来。那不是树叶的沙沙声,而是枝条与枝条、筋骨与筋骨之间的摩擦,一种干燥的、飒飒的音响,像遥远的驼铃被碾碎在风里,又像这土地本身在诉说。它们并不对抗风,而是与风融为一体,随风俯仰,顺势摇摆,那姿态里有一种历经无数劫波后的从容与智慧。在它们扭曲的身影里,你能读到干旱的年份,读到酷暑与严寒,读到沙暴的鞭挞,也读到某一夜珍贵雪水的温柔浸润。
夕阳西下时,整片沙漠便燃烧起来。梭梭林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黑,投在金色的沙地上,像是用最浓的墨写下的、关于生存的古老碑文。望着它们,你会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有了另一种形态。它不是流逝,而是沉积;不是摧毁,而是塑造。这些梭梭,便是时间本身凝成的雕塑,是“活着”这个动词,最坚硬、最不朽的注解。
静卧的沙漠,挺立的梭梭。一柔一刚,一静一动,一卧一立之间,便是整个天地的呼吸,与生命最原始、最磅礴的律动。
202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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