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晨恋
文/汤文来

晨雾笼罩着江南水乡的枕溪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黛瓦白墙。这是1980年的初秋,镇上最老的“云丝绣坊”后院,竹竿上晾着的绸缎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抹凝固的朝霞。
许临风推开雕花木门时,师傅林绣云已经在绣架前坐了半个时辰。这位六十七岁的老绣娘背脊挺直如松,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银针在素白绸面上起起落落,仿佛不是在刺绣,而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韵律对话。
“师傅早。”许临风轻声问候,将温热的龙井茶放在林绣云手边的矮几上。
“早。”林绣云头也不抬,手中针线未停,“昨天你绣的那片竹叶,影子方向错了。竹影在晨光中应当向西偏北三度,你绣成了正西。”
许临风心中一紧。他已经跟随林绣云学习苏绣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却还是会在这些细节上犯错。他走近绣架,仔细观察师傅正在绣制的作品——一幅《晨露图》,荷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滚落绸面。这技艺已入化境。
“你心有杂念。”林绣云终于抬眼,那双因长年穿针而略显混浊的眼睛却锐利如初,“是为墨竹要来么?”
许临风脸上一热,还未回答,就听见前院传来敲门声,清脆而有节奏。他快步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穿着淡青色的确良衬衫,手中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几卷画轴。
她叫苏墨竹,是镇上小学的美术老师,也是林绣云唯一的外孙女。两年前她从省城师范学校毕业回来,每周三、六早上会送自己画的绣样来给外婆过目。
“临风哥早。”墨竹浅浅一笑,晨光恰好照在她左侧脸颊,将细微的绒毛染成金色。许临风注意到她今天将长发编成了一根麻花辫,垂在右肩,发梢系着一段浅绿色丝带——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来自一块绣坏了的绸缎边角料。
“早,墨竹。师傅正在等你。”许临风侧身让她进门,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与晨雾湿润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他有一瞬恍惚。
林绣云对待外孙女的态度总是严苛得近乎冷漠。此刻她展开墨竹送来的画稿——一幅秋日荷塘图,残荷、枯枝、两三朵迟开的莲,构图精巧,意境萧疏。
“荷叶的脉络太生硬了。”林绣云用指尖点着画面,“你画的不是荷叶,是你心中对‘荷叶’的概念。明天日出时去荷塘边,盯着同一片叶子看一个小时,然后再画。”
墨竹垂下眼帘:“是,外婆。”
许临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墨竹为何选择从省城回到这座小镇,知道她为何放弃留校任教的机会。两年前,林绣云在一次刺绣时突然晕倒,被诊断为轻度中风,右手不再如从前灵活。自那以后,墨竹每周都会送来画稿,风雨无阻。
“临风,你把昨天那片竹叶拆了重绣。”林绣云转向许临风,语气不容置疑,“用单丝线,分十二丝,颜色从竹青到黛青渐变,要绣出晨雾将散未散时的朦胧感。”
许临风点头应是,回到自己的绣架前。墨竹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帮忙理线。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空气中只有丝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
“外婆最近手抖得厉害。”墨竹忽然轻声说,“夜里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练习穿针,一遍又一遍。”
许临风的手顿了顿。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林绣云一生未婚,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刺绣上,她的“云丝绣”是镇上乃至整个苏州地区都知名的绝技。如果不能再刺绣,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许临风不敢深想。
“师傅在绣《晨露图》。”许临风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墨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晨露图》是林绣云年轻时最著名的作品,曾在1956年全国工艺美术展上获得金奖。据说当时一位法国收藏家出高价购买,被她婉拒。那幅作品后来在特殊年代遗失了,林绣云从未提起,也从未重绣。
“她为什么要重绣?”墨竹问。
许临风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绣云微微颤抖的右手上。那只手曾绣出无数令人惊叹的作品,如今却在与时间做着无声的抗争。
上午的时光在针线穿梭中悄然流逝。十点左右,晨雾完全散去,秋阳斜斜地照进绣房,将一切染上温暖的光泽。林绣云放下针,对许临风说:“下午你去一趟周庄,找沈老先生讨一些他染的‘晨天色’丝线。他若问起,就说是我要的。”
许临风应下,心中却有些疑惑。“晨天色”是苏绣中一种极难调配的颜色,介于黎明前最深沉的蓝与日出时最初一缕光之间。沈老先生是苏州地区最后一位掌握这门染色绝技的老匠人,已年过八旬,几乎不再染线。
“墨竹,你留下帮我分线。”林绣云罕见地对外孙女发出邀请。
墨竹眼中闪过惊喜,轻轻点头。许临风收拾好东西,走出绣坊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老一少并排坐在绣架前,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融为一体。
去周庄要坐两个小时的船。许临风坐在乌篷船里,看着两岸水乡景色缓缓后退。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到枕溪镇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刚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的少年,听说云丝绣坊招学徒,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前来。林绣云只看了一眼他带来的粗糙绣样,就收下了他。
“你有一双安静的手。”她当时说,“刺绣最需要安静的手和更安静的心。”
这些年,许临风的手越来越稳,心却不知从何时起,不再那么安静了。每当看到墨竹浅笑的样子,听到她轻轻唤“临风哥”,他的心就会泛起涟漪,如同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
下午三点,许临风在周庄一座临水老宅里见到了沈老先生。老人眼睛几乎失明,手却异常灵敏,抚摸着许临风带去的绸缎样本,点了点头。
“绣云要重绣《晨露图》?”老人的声音沙哑如秋风吹过枯苇,“她终于肯面对了。”
许临风不解:“面对什么?”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说道:“那幅原画,是她年轻时为一个男人绣的。那人是个画家,1957年被打成右派,发配西北。临走前,绣云赶制了《晨露图》送他,寓意‘晨露虽短暂,却见证过最美的时光’。后来画丢了,人也再没回来。”
许临风心中震动。他从未听师傅提起过这段往事,镇上也没有任何人说过。林绣云一生未嫁,原来并非偶然。
“她等了四十年。”老人摸索着打开一只陈旧的樟木箱,取出三束丝线,颜色正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晨天色”,“告诉她,颜色我调好了,和当年一模一样。”
回程的船上,许临风看着手中丝线,第一次意识到,那些看似平淡的晨光里,藏着多少未曾言说的深情与等待。
回到枕溪镇时已是黄昏,绣坊的门虚掩着。许临风轻轻推门进去,发现墨竹独自一人坐在暮色中,手中拿着一幅刚完成的绣样——一片荷叶,露珠将滴未滴,脉络清晰而自然,仿佛能看见晨光在其间流动。
“外婆下午教了我‘雾里看花’针法。”墨竹抬头,眼中闪着光,“她说这种针法最适合绣晨雾中的景物,似真似幻,若有若无。”
许临风在她身边坐下,将沈老先生给的丝线放在绣架上。暮色渐浓,两人都没有点灯,任由最后的天光漫进屋内。
“师傅年轻时......”许临风犹豫着开口。
“我知道。”墨竹轻声打断他,“妈妈去年病重时告诉我的。她说外婆一生只爱过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你不觉得遗憾吗?”
墨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渐暗的绣架上:“妈妈说,外婆从不后悔。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完成。”
许临风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墨竹。在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柔和而模糊,如同晨雾中的远山。
“墨竹,我......”
“临风哥,”墨竹忽然站起身,声音有些急促,“明天早上,我想去荷塘写生。你能陪我去吗?黎明时分,晨雾最浓的时候。”
许临风点头:“好。”
第二天凌晨五点,两人并肩走在沉睡的小镇街道上。天空还是深蓝色,东方隐隐有一线微光。荷塘在镇外一里处,此时笼罩在浓雾中,只能看见近处几片荷叶的轮廓。
墨竹支起画板,许临风安静地站在一旁。时间缓慢流淌,晨光一点点渗透雾气,荷叶上的露珠逐渐显现,晶莹剔透。忽然,一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你看,”墨竹指着最近的一片荷叶,声音轻如耳语,“露珠快要滴落了,却还在坚持。它知道自己终将消失,却依然完整地反射着整个天空。”
许临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林绣云重绣《晨露图》的意义——不是追忆逝去的爱情,而是向那段等待的时光致敬。晨露短暂,却见证了黑夜到黎明的全部过程;爱情或许未能结果,却照亮了一个人的一生。
晨雾开始消散,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荷塘上,万千露珠同时闪烁,宛如星河坠落人间。墨竹放下画笔,转身面对许临风,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见底。
“临风哥,我不想等待一辈子。”她轻声说,“有些话,我想在晨光中说。”
许临风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晨雾与阳光交织中显得无比真实的女子,心中七年来的所有犹豫与迟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初升的太阳下合二为一。
远处,云丝绣坊的二楼窗户后,林绣云静静站立,看着荷塘方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她的手中,一枚银针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如同四十年前那个同样清澈的早晨。
晨雾散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故事,在晨光中刚刚启程。
202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