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踏春风(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老马识途,却认不出眼前这片被推土机啃过的土地。
它固执地踏着四十年前的蹄印——
那里本该有座吱呀作响的水磨坊。
风是从东山豁口灌进来的,带着去年冬天残存的硬渣子,抽在人脸上,生疼。德山老汉攥着缰绳,缰绳另一头是老马“黑云”。黑云今天格外不安分,蹄子刨着地,喷出的白气一团团撞碎在冷风里,脖子拧着,总要往路东头扯。德山顺着它的力气望过去,心猛地一空。
那片地,空了。
不是收割后的那种空旷,是彻彻底底的、被连根拔起的“空”。高大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像几只铁灰色的怪兽,冷冷地趴在乱石碎砖堆上,履带齿间还咬着冻土块和草根。视线毫无遮拦地捅出去,直接撞在远处那排贴了白瓷砖的二层小楼上,阳光一照,磨坊,连同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没了。一点痕迹都没剩下,仿佛那吱吱呀呀转了近百年的石磨,那柳树下多少辈人歇过的荫凉,从来就没存在过。
德山觉得脚底板下的路有点软。黑云鼻腔里发出“呼噜”一声,不是打响鼻,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呜咽。它头昂得更高,拽着德山就往那片空地走,步子踏得又急又重,蹄铁磕在碎石上,溅起零星的火星。
“错了,老伙计,这边。”德山用力往回拽缰绳,声音干巴巴的,“磨坊没了。早没了。”
黑云不听。它那颗硕大的头颅执拗地偏向记忆中的方位,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荒凉的地面。它走到空地中央,站定了,低下头,鼻翼急促地翕动,在冰冷的土坷垃和水泥碎渣间反复嗅着。蹄子开始不安地移动,左一步,右一步,试探着,找寻着。然后,它抬起前蹄,在一个地方重重踏了下去——那里本该是磨坊的门槛石。
德山闭上眼。那“咣当、咣当”的蹄声,像直接踩在他心口上。
黑云是他十八岁那年接生下来的。那时候,磨坊是村里的心脏。黑云的娘,一匹更老的骒马,就终年套在磨道上。黑云是在磨坊后头的草棚里落地的,第一声嘶鸣混着石磨沉闷的转动声。它吃着磨坊边上的草长大,听着水轮冲击的哗哗声、石磨碾压的隆隆声、女人们簸箕簸麦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它学会的第一样活计,就是拉磨。后来通了电,机器磨面粉又快又细,水磨坊闲下了,黑云才去干田里的活。可每年开春,地气一动,它总要拉着德山到磨坊这儿转一圈,在水槽边饮口水,在柳树下蹭蹭痒。
蹄声停了。德山睁开眼,看见黑云侧过头,用那双映着空旷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问:那些声音呢?那些热气呢?那座结实实的、遮风挡雨的木房子呢?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铁怪兽冰冷的躯体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爸!”儿子小峰的声音从背后横插过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利索劲儿,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您又把它牵这儿来!跟它说不通,您还跟它较劲!”
小峰开着一辆崭新的小皮卡,车斗漆得锃亮,停在坑洼的土路边显得格格不入。他跳下车,搓着手走过来,看了眼黑云,又看了眼那片空地:“这片地王总那边催好几遍了,开春就得动工,说好的‘乡村记忆主题广场’,图纸都定了。您就别老搁这儿…怀旧了。”
德山没接儿子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黑云鬃毛里缠着的草屑。黑云的皮毛早已失去光泽,像一块用久了的绒布,肩胛骨和肋骨在皮下清晰地凸现出形状。
“黑云……老了。”德山说,像是自言自语。
“可不老了嘛!”小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了些,“都多少年的牲口了。爸,上次我跟您说那事,您考虑咋样了?镇上那养老观光牧场多好啊,专人喂养,草料都是科学配比的,还有兽医定期检查。人家王总说了,这马有故事,搁那儿就是个活招牌,待遇差不了。总比在咱家强,咱家现在哪还有地方正经养它?”
德山的手停了下来。黑云似乎听懂了,耳朵倏地转向小峰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德山,湿漉漉的鼻头轻轻碰了碰德山的手背,凉冰冰的。
“它离了这块地,活不长。”德山的声音很低,却像石头落地。
“您这又是迷信!”小峰急了,“马就是个牲口,哪儿不能活?咱这是为它好,也是为您好!您看看咱村,现在谁家还养马?拖拉机、旋耕机,哪个不比它强百倍?它除了吃闲饭,还有啥用?”
“它认得路。”德山突兀地说。
“啥?”
“它认得四十年前的路。”德山抬起头,目光掠过儿子的脸,投向那片空旷的废墟,“下再大的雪,刮再大的风,只要上了套,它就能拉着粮车,从这磨坊,吱吱扭扭,稳稳当当走到镇上粮站。闭着眼都走不错。”
小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脸上掠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化作一丝无奈的烦躁:“那都是哪辈子的老皇历了!现在路是柏油的,车是烧油的,导航是卫星的!谁还用马认路?爸,时代不一样了!您不能总抱着过去那点东西不放。王总这项目,能带活咱村多少经济,您知道吗?”
德山不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拉起缰绳:“走,黑云,家去。”
黑云却钉在原地,四蹄像是生了根。它再次转过头,望向磨坊的“遗址”,喉咙里又发出那种长长的、悲鸣般的吐气声。这一次,连小峰都听出了那里面的东西,他皱皱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回村的路上,谁也没再开口。皮卡慢腾腾地跟在后面,引擎声压抑着。黑云走得很慢,德山也走得很慢。路过村口新立的、巨大的规划广告牌,上面喷绘着色彩鲜艳的“未来乡村休闲度假区”示意图,有玻璃温室,有卡通造型的民宿,有闪烁的霓虹灯带。磨坊的位置,被一个抽象的、旋转的风车标志取代。
第二天,德山没出门。下午,小峰带着两个人来了,说是养老牧场来看马的。那两人围着黑云转,掰开牙口看,捏捏腿骨,议论着“年龄太大了”“役用价值没了”“也就剩点情怀价值”。黑云不安地躲避着陌生人的手,往德山身后缩。
德山一直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笼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小峰送走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爸,人家说了,好好调养,还能活不少日子呢。在那儿,它也算…有个善终。”
德山磕磕烟锅,站起身,径直走向马棚。他拿起刷子,开始给黑云刷毛,从头颈,到脊背,到四肢,刷得极其认真,极其缓慢。黑云安静下来,偶尔轻轻摆动一下尾巴。
夜里,起了风,呜咽着掠过屋顶。德山躺在床上,睁着眼。他听见马棚里,黑云不是在嚼草料,也不是在休息,蹄声哒、哒、哒,清晰而规律,像是在丈量一块看不见的、固定尺寸的土地。一圈,又一圈。那是磨坊的尺寸。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小峰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小峰!小峰!快!你爸…你爸骑着黑云,往东边空地去了!跑得飞快,拦都拦不住!”邻居在外面喊,声音都变了调。
小峰心里咯噔一下,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东边空地,就是磨坊原址。
他跑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了。清冽的晨光里,德山老汉骑在光背的老马黑云身上,身板挺得笔直,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塑。黑云扬开四蹄,不是在走,而是在跑,朝着那片被推土机碾压过的、空旷的废墟狂奔。它跑得毫无阻碍,因为它跑在一条只有它和德山才看得见的路上——那条从磨坊门口起始,穿过晒场,拐上土道,通往远方的路。
蹄声如鼓,砸在冻硬的土地上,也砸在小峰的心上。黑云的眼睛里,似乎燃着两小簇遥远的火苗。它越跑越快,鬃毛飞扬,德山花白的头发也在风中乱舞。他们冲向那片空旷,冲向那几只静卧的钢铁怪兽,冲向那片即将被彻底重塑的土地。
近了,更近了。
黑云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朝着虚无——那记忆中的磨坊门槛,那实实在在的、冰冷坚硬的现实——踏了下去。
小峰猛地屏住了呼吸,嗓子眼发紧。
那马蹄,究竟是会踏碎一地荒凉,还是会陷入无可凭依的虚空?
蹄声激越,裹着料峭的春风,冲向旷野,没有回答。
202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