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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人(小说)
作者:北塔(北京)
一. 爱狗
本人所暂住的金元小区是京城最大的小区,不仅人口最多,狗口也最多。这个小区以养狗、爱狗、狗文化著称,京城及京畿养狗人士这些年纷纷闻名而来、不断迁入,人狗俱增。
在金元小区数万爱狗人士中,就数我的紧邻老金无出其右。他的爱狗故事之多,一箩筐都盛不下。
老金本来属猪,但五十岁生日之后,他改口称自己属狗,还说自己五十一岁了,那是按照中国传统的虚年龄算的。正是在那天的生日宴会上,他当着十多位亲朋好友,挽着金金的前爪,向结发妻子宣布:“从今晚开始,咱俩分床睡,因为我要跟金金同床而眠。”他老婆马上说:“那就分房睡吧。”也只能分房睡,因为他们家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好在他家的书房比较大,能够支一张比较大的单人床——比原先的那张钢丝床大了一倍左右,足够他和金金双宿。
金金是一头国美雌性小狗。在老金的眼里,它的美倾国倾城。他有时昵称曰“我的美人”或“我的金美人”。金美人已经伴随老金5个年头。据说小狗一岁约莫相当于人10岁,那么金金相当于与老金同龄。所以,老金有时也称它为“老伴”。偶尔,老金还说金金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因为下半辈子如果神明允许他自己选择投胎,他愿意做一条狗狗,哪怕是雌的。当然,老金从小爱狗,在金金之前,他也宠幸过别的4个“妃子”。他最爱金金,因此,金金才是真命皇后,其它爱犬只能屈居“嫔妃”。
晚上,如果不搂着他的“金美人”,老金就睡不着,尤其是天冷的日子,金美人像个暖宝宝。假使没有金金给他取暖,他简直要被冻死。他和金金都是爱干净的。几乎每天晚上临睡前,他都要带着金金冲个热水澡。有一次后半夜金金可能是因为做了个噩梦,尿床了;老金没有打骂金金,而是起来换掉了所有的床单被褥,而且又带着金金冲了个澡。临睡前,他总要吻一下金金那张瘪得像落光了牙齿的老太太的嘴。每天早上起床,他先要奖励金金一根香肠。他跟妻子结婚20多年,从未曾对她如此殷勤,新婚时期都未曾有过;他偶尔也给老婆表达歉意:那时我年轻不懂得如何爱你啊。
秋天的一个周六,老金开车带着金金去郊游。村里的巷子太窄,他把车停在村口,带着金金步行进入村子。走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累了,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点着了一根烟。金金到了村里,比在城里活泼多了;这可能是因为它觉得乡下空气清新,空间阔绰,狗更多,小孩也更多,而且狗和小孩都扎着堆。一个调皮的黑皮肤大男孩觉得金金比村里所有的狗狗都漂亮,一直追着它玩,追得它东躲西藏。不一会儿,它实在被追得慌不择路,撞上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小孩。那小小孩被撞了个仰八叉,而且倒地不起,却没有哭声发出来;人群和狗群一阵骚动,在一旁跟人闲聊的孩子的奶奶反应过来,马上跑过去抱起孩子。孩子还是没有哭,而是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卧在她怀里。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大哭大喊。跟她一起聊天的其他老人都围拢过来,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小孩指着金金说,小小孩是被它撞倒的。村民们不干了,立即要找金金的主人算账。这时,正在悠哉悠哉口吐烟圈的老金顿时觉得不对劲,马上扔掉半截香烟,抱起金金,拼命朝村外跑去。他跑了几步,发现自己跑的方向跟他的车所在位置相反;但这时村民们追上来了,有的手里还拿着扫把和木棍。他如果返回去,意味着自投罗网。于是,他继续撒腿往前跑。还好,追他的都是老人,很快就被他甩出去老远,他趁机逃入一片颇为高大密集的玉米地,而且以曲线的方式跑动,很快就消失在了追兵的视野之外。他估计自己已经摆脱了追兵,才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几乎累得要晕过去。不过,他手里还是紧紧抱着他的金金。休息了得有一个多小时,他才起身,思忖了一阵子,还是不敢回村里去取车。这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他像只丧家犬一样,赶到附近的镇子上,还好镇上有公交车,他换了五趟公交车,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直到夜里九点多,才回到家中。后来,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个小小孩和他的座驾的下落,他也不敢去打听,甚至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都不太敢回家。还好,倒是也没有人尤其是警察来找他的麻烦。大概那个小孩子没有大碍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的车号可是出卖他的最直接线人啊。就那样,他惴惴不安地过了两个月,有时对着金金埋怨两句,更多的时候对着自己唉声叹气。金金给他闯了这么大祸,但他对金金的爱一点都没有减少。
老金的爱狗糗事实在太多,我还是打住,说说他的正事吧。
老金本来是小金,小金是一所小学里的英文老师,是在整个地区小学英语教育界有名的金牌教师。他讲语法特别清晰、细致、完整,他的教学法多样丰富,总能把课堂气氛弄得煞是活跃,学生们爱听他的课,也爱在他的课上积极发言、回答问题、跟他互动。因此,他所教的两个班的学生的听说读写能力都比别的班好不少。孩子们爱上他的课,还有一个原因:他爱狗,爱讲一些津津有味的狗故事,听得孩子们入神入心。他总说,孩子爱狗,天经地义;人长大后,爱的本性丧失,才会失去爱狗之心。
带着爱犬上班,是小金多年的习惯,是他的标志性行为,或者说是他所在学校的一道风景。孩子们喜欢他和他的狗在一起的样子,但教育局领导却不以为意。每次有领导来视察,都会跟校长说要告诫小金不能带狗到校。校长也跟小金说过多遍,小金总是听而不改,还振振有词:“我带狗来,是出于爱护动物,是先进思想的体现。学生们喜欢,老师们也没意见。我的狗狗是陪着我来上班的,相当于也来上班,马后鞍前,又没要求领一分工钱。碍着校长和局长什么事了吗?”因为小金的英语课上得实在太好,学生们实在喜欢他;校长拗他不过,只好听之任之。只不过,在每次局领导来视察前一天晚上,校长会亲自打电话给小金:“金老师啊”。平常,头发几乎全白的校长都会和蔼地称他为“小金”,但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则会尊称他为老师。校长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金老师啊,明天局领导要来咱们学校看望大家,咱们的狗狗同事是否能在家里休息一天啊?”小金虽然不太愿意跟他的金金有哪怕一天的分离,但他还是知书达理的嘛;于是,第二天早上,在家里把他的皇后安排妥当后,他才去学校。但这一天,尤其是下午,他思狗念狗,有那么几小会儿,甚至有点神思恍惚、神不守舍,讲课的质量大不如常。学生们知道原因后,私下里无不同情金老师,痛恨局领导。
得了金金之后,犹如吴三桂得了陈圆圆,小金变成了老金,开始在学校里摆老资格,首先是局领导来他也不避嫌,不听校长苦苦奉劝,照样带狗上班;其次,他得寸进尺,几度申请——不,声言——要带狗入班。他的理由是:孩子们太爱狗狗了,狗狗进班,有助于课堂气氛的活跃,提高孩子们学习的兴趣。他还在自己当班主任的班里搞了一次民意测验,调查学生们对他带狗进班的态度;结果,百分之八十三的孩子都举手赞成,其中有百分之十的孩子举了双手。这令他有点“狗胆包天”,当天就拿着这份测验结果,去找了年级主任、又找了校长,分别扔给他们一份复印件。主任明确表示反对,校长则不置可否。第二天,他居然带着金金就要往班里去,正在巡视的年级主任闻讯赶来力阻,他才罢休,把狗狗送回自己的办公室。
年级主任越过校长,直接把老金这种危险的挑衅行为报告给了局长。局长严厉下令,以后绝对不允许老金带狗进班,甚至不允许他带狗进校;老金如若一意孤行,胆敢再犯,绝不姑息,严惩不贷。校长接旨,知道这下子自己已不可能再保护老金,而且知道自己的乌纱帽肯定比老金的狗更重要;于是,在帽子和狗子之间,他立即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他给老金的选择是:要狗还是要校,如果他再带狗进校,学校就不会再要他,纵然他是学校的金牌老师,学校也在所不惜。校长在隔着偌大的办公桌对老金讲明纪律、深明大义后,又起身走到老金一侧、握着老金的手,苦口婆心地说:他自己其实对老金带狗上班这事是想要睁一眼闭一眼的,但现在局长亲自发话,他也挡不住啊。老金没有看校长,他脑子里已经显现的场景是:金金要天天独自呆在家里,而他呢,要天天独自来上班。他不禁眼含泪水,悻悻离开校长的办公室。
接下来一周,老金居然狠心地把金金留在家里。课间,他想起金金独守空房寂寞无聊的样子,都会到卫生间偷偷抹眼泪。擦干泪水后,他才会回教室,但他很难像平常那样满面笑容、热情满怀地讲课。敏感细心的学生能看到他眼角的泪痕。
就这样,他坚持了一周时间。再去学校时,他直接给校长提交了辞呈。校长当然知道他爱校更爱狗,所以没有挽留。校长关切地问他:你辞职的事跟你夫人商量了吗?他摇摇头。校长又问:那你找好下家了吗?他又摇摇头。
老金在家里狠狠地呆了一个星期。他要把上周怠慢金金的情感损失给金金补回来,当然也是给他自己补回来。老婆天天数落他,什么爱人不如爱狗啦,什么自己嫁给他是瞎了狗眼啦,什么猪狗不如啦,还连连骂他狗东西,甚至威胁:如果他再跟狗腻歪在一起,不去另找份工作踏实干,就要跟他离婚。好在老婆白天去上班,老金的耳根子能有所清净;他一听到老婆下班回来转动大门钥匙的声音,干脆立即带着金金躲进书房,关上门;任凭老婆在书房门外唠叨、谩骂、哭天抢地,说他丧失了理性、人性,良心被狗吃了,他也装死猪——不怕恶语烫。
老金的理性虽然被狗吃掉了一部分,但并没有丧失。到了周末,他就在网上寻找本市工作招聘信息,打了好几个咨询电话。到了下个周一、周二,他就跑了五、六家公司,相当于去面试兼考察。人家还没问他对公司的要求,他就先言明:他要带着宠物狗上班,当然他会绝对保证公司和同事的安全,他可以提前签订承诺书或保证书。前面几家公司一听他这个这么萌的要求,都婉拒了。第六家公司是一家大型旅行社的派出机构,只有六个员工,全部是女性。店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孩,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因为酷爱狗狗而至今没有正式谈过男朋友。她没有带自己的狗狗上班,只是因为她妈妈也爱狗,而且已经退休,要求她把狗狗留在家里陪着妈妈度过漫长的休闲时光。老金说要带着狗狗上班,又说他在面对顾客时可以不让金金在身边,以免吓跑那些没有爱心但有闲钱的潜在客人。吴店长感觉像是他乡遇故知,也不问老金养的是什么品种多大年龄的,就爽快地答应了老金的入职申请。到了周三,老金就决定去这家旅行社上班。
吴店长后来透露说,她们之所以决定聘请老金,是因为老金外语好,她们正在大力拓展国外游业务,而且老金是个男的,她们这支娘子军也的确需要一个洪常青了。之前,她们之所以一直拒男人于千里之外,是因为她们觉得凡是男人能干的她们都能干,要个男的来干吗?而且男同事可能会跟这个姐妹或那个姐妹闹出一些暧昧啊绯闻啊不愉快啊。不过,老金那么爱动物,估计也会以他的爱心善待女人;况且他把力比多都用在金金身上了,就不会对女同事构成威胁。这样安全的暖男她们是可以与之放心同处一室的。
老金事后跟哥们喝酒的时候透露说,他之所以愿意加盟那个旅行社,是因为那里全是女同胞,美女如云,异性相吸嘛。况且,吴店长秀色可餐,可跟他的国美媲美呢。他的喜欢闹腾的酒肉朋友们干脆帮他给店长取了个外号,叫“吴可餐”。
二. 爱狗日
于是老金又开始天天带狗上班了。他发现,旅行社那帮女同事几乎个个都是爱狗人士,他的爱狗之心在那里可以尽情表达、大有作为。
首先,他们商定要在各种场合大力推广国际爱狗日。
每年8月26日虽然是国际爱狗日,但这是由美国动物行为学家科琳·佩奇于2004年个人发起设立的,目前全世界只有美国政府于2013年正式批准为法定节日。在中国,不仅政府没有批准过,而且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爱狗日。联合国暨世界教科文组织以及世界自然基金会、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国际素食协会、亚洲动物基金会等相关国际机构至今也没有明文倡议爱狗日。所以,老金他们觉得要有大动作。
老金提议,公司给每个员工做一件T恤衫,前胸的图案是公司的logo,后背的是金金的玉照(稍稍加以漫画化)加上“8. 26,国际爱狗日”。店长和众位店员立即附议,并且立即付诸行动。平日里优雅时尚个性十足的女同胞们开始一致穿着这款广告气的T恤衫上下班,她们似乎爱狗妆胜过爱红装了。
老金又提议:在旅行社的门面上和网站的首页上都要赫然显现:“8. 26,国际爱狗日”。负责这两个方面工作的同事们也立即执行了这项提议。“国际爱狗日”几个字比他们旅行社的招牌还大呢。
老金的第三项提议是:几个英语好的同事跟他一起给相关国际机构写信,不仅要给秘书长、理事长、总干事长和会长等一把手写信,也要给副秘书长、副理事长、副总干事长和副会长等二、三、四把手写信,以增强呼吁效果。有人质问这跟国际素食协会有何关联。老金轻轻刮了一下金金的小鼻子说:“有所谓美食家还惦记着咱们家的大美妞呢!哼!”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老金他们大概给五十位这样的国际要人挂号寄出英文信,不过,基本上都石沉大海。只有一位副秘书长的秘书回了信,附上一张图片和一句说明:“这是我家的宠物狗Kaitlyn”。英语不好的同事则负责给全国人大、全国政协、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中国动物福利协会等国字头机构写信,请求他们公开出面呼吁在全国层面上设立“国际爱狗日”。不过,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那些机构连个秘书都没有回复。
老金的第四项也是最重要的提议是:立即开展招募国内外狗友旅行团。之所以说这是最重要的,是因为它符合旅行社的业务定位。老金很快就进入了职业角色。他激情满怀地说:“爱狗的人相互之间有共同语言,喜欢在一起旅行。爱狗的人太多啦,要把他们的旅游兴趣激发出来。他们都想带狗旅行,一般的旅行社都不让带。咱们的招募书的第一条就是允许而且鼓励带狗旅行。这样的团不仅是旅游团,还是爱狗理念的播种机和扩音器。”大家伙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中国人的爱狗之心都既泛滥又受限,所以这个主意的市场前景预计应该也不错。有人质疑道:“‘狗友’一词恐怕不妥,会让人一下子想到‘狐朋狗友’这样的贬义词,会不会因此而让有意参团的人打退堂鼓呢?”老金幽默而深刻地说:“唉,现代人尤其年轻人的心态是怪怪的甚至拧巴的,他们喜欢反其道而言之的说法,‘狗友’固然是贬义词;但也没有被贬到爪哇国去,贬义词说不定更刺激人更吸引人呢。”老金更加放肆地说:“‘狗友’的英文是‘dog friend’,既指共同爱狗的朋友,也指狗的朋友,人类本就应该是狗的朋友嘛。在英文语境中,‘狗’没有任何负面含义。依我看,不仅‘狗友’可以用,‘国际爱狗日’也可以称为‘国际狗日’,那个英文本来就是‘International Dog Day’嘛,正如世界动物日 (World Animal Day)、国际儿童节(International Children's Day)、国际妇女节(International Women's Day)等中间都没有加‘爱’字,‘狗日’也没必要称为‘爱狗日’啊。你加上‘爱’字反而说明你不爱,爱得不够呢。”
“吴可餐”又召集大家充分讨论了几次,最后慎重决定,他们在中文里用“爱狗人士”或“爱狗者”、“国际爱狗日”或“国际狗狗日”,在英文里用“dog friend”和“International Dog Day”,内外有别。老金一听“吴可餐”亲自拍板,表示从善如流,尽管内心保留自己的意见。
他们旅行社旗帜鲜明地以爱狗名义招揽顾客,果然效果立竿见影,四方游客云集,几乎每半个月都能成团,而且成大团,规模有时能达到八、九十人之多,号称“百人团”。他们的优先旅游目的地以被他们称为有虐狗、杀狗劣迹的地区,比如贵州、广西的某些地区。旅行团的每个团员都穿着旅行社的那款T恤衫,互称“爱狗之友”或“狗狗之友”;不过,在私底下,有一部分人觉得这个说法啰嗦,不如“狗友”爽快,这些人主要团聚在老金身边。他虽然是导游或领队,但总是跟团友们——不——狗友们打成一片。每次出差,尽管一路上事情很多,很是忙乱;但他坚持带着他的金金,只要看到金金在他前后左右跑动,他就像被打了鸡
血,再累都会把活干好干完,狗友们对他交口称赞。
正如老金一开始所宣示的,他们的旅行团不仅仅旅行,而且还做宣传。他们会打着一面不大不小的旗帜,上面印着“狗乃人之友”。他们不仅仅游山玩水,还会深入到田间地头、工厂学校,与各界群众交流座谈,宣传他们的爱狗理念。有时,如果时间允许,他们甚至与每一个活动参与者,无论男女老幼,都签订一份以“不虐狗、不杀狗”为主题的协议书。
三. 国际爱狗日
“吴可餐”他们借助老金的外语优势,还组成了好几个“爱狗之友”出国旅行团,把他们的爱狗旅游文化复制到国外。
出国团一半左右由老金带队。他每次都必带两样东西:美金和金金,他说金金是他的旅伴也是助理,比美金更金贵。金金确实也起了作用,比如帮他拢人,团友们见到金金,就如同见到老金,就不会乱跑、不会迷路,不会脱团。出去三、五天后,有的团友听见金金的吠叫声,就能知道老金在哪里,就能寻声而找路回来集合。金金以它敏锐的嗅觉和强大的嗅觉记忆,能帮助老金精准找着走散了的团友。
老金他们往往以讨伐甚至杀伐的态势去攻占国际机构。比如,他们团一百多人雄赳赳气昂昂,以正义之师凛然不可犯的豪情,曾经径直冲入纽约联合国总部。金金以前部正印先锋官的气概冲在最前面;个子最高的老张紧跟着,高举着“dog friends”的鲜红大旗。他们见人就往人家手里塞传单——一张A4纸,黄底红字,上面印有三个大大的英文单词:International Dog Day。连保安和保洁都不放过。如果人家双手都拿着东西没空接传单,就往人家衣袋里塞。保洁员一般都一手拿着笤帚,一手拿着簸箕,口袋里往往也塞满了抹布或别的保洁用具或工具。老金他们就往簸箕里丢传单,务必要保证在总部大楼里他们见到的每个人都拿到一份。
帮着老金他们联络协调安排参观联合国的是老金一个小学老同事的女儿小野,小野在美国留学之后通过考试成为联合国雇员,已经有5年了。
出国前,老金就跟小野简单说明来意,他们想求见联合国秘书长或副秘书长,表达请求联合国发文支持设立国际狗日的强烈意愿。小野当时在微信里含糊其辞,只说她会向上汇报试一下。
金他们这次探访联合国的目的是为设立“国际狗日”鼓与呼。他们准备了AB两套方案。A是向联合国最高领导层当面递上请愿书。B是由老金出面在联合国总部发表英文专题演说,内容与请愿书上的基本一样。此时,老金见A方案不行了,就决定实施B方案。他朝一直追随他左右的老范打了个榧子。膀大腰圆的老范从腰间解下一个折叠凳——就是他平常坐火车买不着座位时带的那个,打开后,递给老金。老金站上去,刚从衬衣口袋里掏出演讲稿,准备开讲。小野花容失色,连连摆手,大声慌忙喊道:“叔叔,不行的,咱们没有报备,不能在这里随便演讲。”她上前去打算搀扶老金从凳子上下来,让老金停止演讲。可是,老金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一撇小嘴,用他那略带唐山口音的英语朗声念道“Ladies and gentlemen,I am very glad to be here in the headquarter of……”还没等老金念出“United Nation”,两名荷枪实弹的大高个保安从两边向他包抄过来,还没等他们的大手碰到他的衣袖,他就下意识地合拢嘴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这时,金金跑了过来,仿佛是过来给他助阵。他对着他的美人吐出了“United Nation”这两个单词,好像是吐出了刚刚用舌头从牙缝里掏出来的两粒肉屑。
老金他们在“世界首都”纽约算是碰壁后,转战美国首都华盛顿,运气好多了。虽然他们也没有得到美国总统和副总统的接见,但他们在位于华盛顿中心地带的国家广场上算是言行自由。他们先是随着老张的旗帜绕行一周,然后向围观的人们分发传单,然后进行演说环节,不仅老金做了开场演讲,还有其他五位团友也做了演讲,无不声嘶力竭。不过,他们用的都是中文普通话,其中一位用的还是川普。当老范收起小凳子时,发现它不仅被踩脏了,还被踩歪了。不是没有警察在场,美国是警察国家,哪儿没有警察啊。在他们的首都,还是市中心,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有大批警察保安仿佛从地底突然蹿出来,蜂拥而至。不过,警察们只是站在边上,或者旁观着老金他们,或者自个儿聊天。老金在演讲的最后说:“先进国家的标志之一就是全民爱狗亲狗,你看这些警察同志,统统都是狗友。”他觉得联合国不如美国先进,对狗和狗友不够友好。
所有人的演讲结束后,老金宣布成立全球狗友协会,狗友团所有成员一致推举他为秘书长(会长暂时空缺,他们本来打算请求联合国某位高层领导兼任)。他们事先准备了一大卷宣纸,卷头用中英文写着:“全球狗友协会成立纪念”。遗憾的是,当老金他们请围观的看客们在宣纸上签名时,大部分都签了,警察们却一个都不签。这让老金有点想收回刚才称赞警察的好话,他怀疑他们爱狗之心不够真诚,至少不够热诚。
从美国首都华盛顿凯旋归来之后,老金立即印了五盒名片,上面显赫用中英文写着“全球狗友协会秘书长”。他的爱狗事业到此可谓如日中天,在全国各地收获的粉丝一大片一大片的,远远超过那所小学的学生人数。金金仿佛也头顶着这块金子招牌,风光无限。在各种场合拍照时,老金总是让金金的脸突出在自己的脑袋前面。他大度而谦逊地说:“我的运气和成功都是金金带来的哦。”
四. 哀狗日
2023年清明节,经过三年疫情禁足后,国人开始报复式出行,旅游业大热。“吴可餐”他们旅行社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本来老金是要带团去外地的。但他不仅没有带团出去,甚至连办公室都不去。清明节前后,同事们都在加班;但他偏偏请假了。
老金一个人悄悄来到北京郊区潮白河边的一座小树林里,那儿有一个小小的新的土堆,小得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老金在土堆周围几百步范围内,在地上和树上做了十几个小小的记号,也是小得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那土堆下埋着的正是他一生的最爱。他用两条胳膊抱着土堆,痛哭流涕,嘴里不停喊着“金金,金金,金金,我对不起你啊,是我害了你啊。”
金金跟着老金游千山玩万水,算是中国走得最远、享福最多的狗狗了。老金对金金从未觉得腻味,金金对老金则越来越依赖。两者几乎形影不离,也就是说,老金去哪儿,金金就跟到那儿。有些地方是有危险性的,或者不方便去的;有时地陪甚至游客都会提议老金不要带金金去那些地方。但老金哪里听得进去。
前面我们说过,老金他们组织带领的旅游团游着游着就可能变成宣讲团,脱离之前规划好的旅游线路,到一些并不是景点的地方去参观。这年春天,老金带领一个庞大的爱狗团去西部某省旅游。到了当地,他们受邀去参观一家化工厂,那是一家劳动力密集企业,上万名员工聚集在方圆一公里内的厂区内。老金觉得如果他们团去厂里走一遭,让其中一半人从此爱上狗狗,那便是事半功倍了。厂里和团里都有人郑重劝告老金,不要带金金去,因为化工厂里各种物件上免不了沾着些有害有毒物质;狗狗喜欢用舌头去接触感受各种各样的物体,万一毒从口入,就不好办了。老金说,狗比我们人厉害得多、敏感得多、防备得多,人不能或不愿去的危险地方,狗反而能去。公安的破案现场、消防的救灾现场都比较危险,人不适合去的时候,往往让狗去冲锋陷阵。那些狗能去,金金肯定也能去;金金比它们厉害得多、敏感得多、防备得多。化工厂保卫部拗他不过,最后跟他立下生死状:如果老金作为狗的监护人坚持己见,带狗入厂,一旦金金发生意外,工厂概不负责。老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生死状上签了名;他心里也确实滑过一丝担心,然而他琢磨着:只要自己在整个参观过程中紧紧看着金金,不让它乱跑、乱舔,就不会出事。
老金毕竟是称职的金牌导游,他一路上要照护他的所有团友,团友太多,而他只有两只手两条腿一张嘴,他还要尽量找机会对厂里的人宣扬他们爱狗团的宗旨、原则和丰功伟绩以及狗的伟大品质等等等等。他真是手忙脚乱、唇忙齿乱。有时,他要呼吁全天下的人爱狗,希望全天下的狗都得到爱,必然无法全身心照顾他自己的这一个宝贝。金金呢,又到一个新的环境,而且是它一生从未曾接触过的全新的环境,显得比老金更加兴奋,到处跑来跑去,嗅来嗅去;一开始,它能听到老金喊它,老金也喊得勤;后来,老金喊得不那么勤了,它也听得不那么紧了。它开始脱离老金的视线,老金开始无暇顾及它。一开始厂里的人还帮老金监护金金,后来他们也因为忙碌和松懈,把它给忘了。它的舌头开始跟鼻子一样积极作为。
宣讲团离开工厂时,金金回身对着大门叫道:“汪汪,汪汪汪,汪汪。”仿佛它在说:“再见,我玩得——很嗨。”
晚上,回到宾馆时,金金似乎有点疲态。老金给他洗澡时,它懒洋洋的,提不起神,很快就睡了。第二天起来,老金发现他的美人更加慵懒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连嘴巴都懒得张开,既不想吃,也不想叫。老金以为它前一天玩得太累了。
第二天傍晚,回到北京时,老金才发现苗头不对。金金两眼流泪,嘴角流的却不是口水,而是从肠胃里反上来的带着酸臭气味的黄水,胸部还微微抽搐。老金惶恐了,连夜把金金送到宠物医院。医生一看它的症状,就基本断定它中毒了;于是,让老金开始给它全身用清水一遍遍洗涤,往它的整个消化道里灌盐水和牛奶。金金开始剧烈呕吐,把老金给它灌下去的盐水和牛奶几乎都吐出来了。医生让他继续灌,金金继续吐。它每次吐时,身体都会剧烈颤动,随着就会有液体从尾巴下流出,不知是大便还是小便还是两者的混合。后来,金金似乎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似乎昏睡了过去;老金也似乎累瘫了,紧张得牙关直颤抖。他拼劲全身力气把双手抱在胸前,向着医生作揖,嘴唇嗫喏着,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仿佛是在恳求医生救他的狗的命,又似乎在求医生放过他的狗,不要再给金金灌水和奶了。医生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拱了拱手,又摆了摆手,意思是他们会尽力的,就先让狗休息吧。金金轻声喘息着,半梦半醒。老金一看手机,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36分,就说他想带着金金回家,明天再来。医生给开了点止泻止吐消毒的药,让老金回家后给金金服下去。
回到家后,老金让金金躺在床中央,自己则陪在一侧。他给它服了药,金金还是时不时在往外吐黄水,不过,量很小,比老金的泪水都少。老金给金金做全身按摩。金金随着他手指的抚摸轻轻呻吟,声音却越来越小。到了凌晨3点多,老金实在困得不行,打了个盹。等他全力催醒自己,发现金金已经没有一点声息,身子却还有点暖意。他欲哭无泪,一直守到天明。他用床单把金金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找出家里最大的蛇皮袋,把金金套了进去。
然后,老金来敲我的门。我当时还睡眼惺忪,一开门,吓了一跳,我仿佛看见的不是老金这个人,而是老金这个鬼。他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简要说明了金金去世的情况,请求我开车送他和金金去通州境内潮白河边的一处地方,那里是当地村民们自己的坟场。一开始,老金想把金金的坟也安在坟场里。我劝止道:“这个恐怕不行,人家是埋人的,你埋的是狗,不合适;再说,每家都有固定的坟位,你占着哪家的人家都不会答应。”于是,我俩相中了附近的这片杨树林子。
我帮老金用自己带来的花铲掘了个小墓穴,抬着金金,平放进去;老金跪趴在边上,哭了一阵又一阵。我把他扶起来,安慰他说,以后我愿意陪他来祭奠金金。他这才起身,跟我一起用花铲堆了个小土包。他本来想立一块墓碑,上写“爱犬金金之墓”。我劝止道:“这里不是合法墓地,要是被人发现了,你会被举报,有关部门会来要求你平掉,甚至直接给推平。你就得不偿失。现在这个土堆很小,又是在林子里,平常不会有人注意;哪怕有人看到了,在偌大的树林里,他们也不会在意的吧。”老金有点着急地说:“那如果有一天万一我自己也找不到,咋办呢?”于是,我建议他在周围做一些记号。
老金大约每个月去祭祀一次金金。他大概知道我忙,并没有每次都让我陪他去。他有时让别的邻居或朋友陪,有时甚至自己骑他的电驴子去。自从上次为保护金金而在村子里丢掉座驾之后,他没有再买汽车,而是买了一辆电动车。他的理由是:他这个导游经常出差在外地外国,汽车用得不多。
老金每次去上坟之前,都会买两刀黄纸。不过,他没有把纸折成元宝状,而是搓成颗粒状。他认为,金金生前从未曾使用过纸币,估计在那个世界也用不上,甚至都不认识冥币,还是给它撒点狗粮比较实用。老金边撒纸狗粮,边哭叫着金金的名字。每次他都提前在网上搜选一篇祭犬文,念给金金听。他最喜欢念的是这篇《卜算子》:“九州尽无依,阙月何憔悴。相约亭台犬吠处,却显花初涕。厮守泪沾巾,有日忧桑汇。近枕仍相寄宿依,入梦遥深愧。”他已经念了多遍,每次念的过程中都要被自己的哽咽几度打断。每次他给金金上坟,都要弄得自己的两眼红肿得差点找不到回家的路。
金金亡故后,老金性情大变。
朋友聚会时,他会戴着狗皮帽,甚至狗头面具。酒过三巡,他会发表感言,全跟狗有关。在发表感言之前,他先学几声犬吠。后来,他甚至会在大伙儿热闹高兴的时候,当众念一篇祭犬文,念得他自己泪流满面,念得众人不欢而散。渐渐地,有人就开始不愿意参加有老金在场的聚会,甚至有中途因为他学狗叫而当场退席的。老金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对金金的感情不被他人所理解,为此也感到苦闷,也曾想收敛;但一杯二锅头下肚之后,他就情不自禁地又开始学狗叫、念祭文。再后来,请他参加的饭局越来越少,甚至连他自己张罗的饭局愿意赏光的人也越来越少。
老金自己一天到晚念叨着金金啊狗狗啊,但不允许身边的人说,连旅行社那些跟他一样爱狗的女同事甚至“吴可餐”都不能说。因此,作为他们社这么多年曾经辉煌诱人的招牌主打项目爱狗旅游团也逐渐稀里哗啦。“吴可餐”她们甚至动起了劝退老金的念头,但碍于他曾经为社里所作出的杰出贡献,一时还没有商量好如何向他开口。
老金最难熬的时光是在家里,尤其是在夜里。他独守空房,独睡空床,手里一直揣着那曾经盖着金金的枕巾擦着自己的眼泪。他经常因思狗心切而久久不能入眠,哪怕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半夜梦醒,一夜要醒来五、六次。因此,他整个白天都恍恍惚惚,难以集中精力和注意力做事。他老婆不仅没有安慰他,还时不时挤兑他、奚落他、嘲讽他,甚至诅咒他:“你恁么爱你的金金,咋不跟它一起过呢?!”老金第一次听到这话从他曾经相濡以沫的老婆嘴里说出来,心头不禁一惊;后来,他再听到这话,觉得他老婆说的有道理。
2024年清明节,一早儿,他轻松地跟他老婆请假说:“今儿个清明,我得去看看金金。你不用等我。”他老婆正在全神贯注侍弄阳台上的花草,并没有怎么留意。等老金挎着一个布袋子走出家门,他老婆才有点疑惑:“我没跟老金约定什么啊,干嘛让我不用等他呢?”
这天晚上,直到十点、十一点、十二点,老金都没有回家。第二天早上,人们在那个坟场附近的潮白河边发现一具已经泡肿了的男尸。
2024年4月6日初稿于廊坊荣马坊
2024年4月8日定稿于京郊营慧寺

作者简介
北塔:原名徐伟锋,诗人、学者、翻译家,生于苏州,系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秘书长、河北师范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曾受邀赴美国、荷兰、蒙古等40余国参加各类文学、学术活动,曾率中国诗歌代表团前往墨西哥、匈牙利、以色列等30余国访问交流并参加诗会。已出版诗集《滚石有苔》、学术专著《照亮自身的深渊——北塔诗学文选》和译著《八堂课》等各类著译约30种,有作品曾被译成英文、德文、蒙古文等10余种外文。曾在国内外多次获奖。诗作手稿被上海图书馆中国文化名人手稿库收藏。有“石头诗人”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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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