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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洗澡往事
作者/奕鹄
播讲/老菩提
AI插画/易公举
转自《中国街拍》

前不久,游完泳冲澡,热水淋在身上,胸口忽然泛起灼热的憋闷,竟莫名想起五十多年前的洗澡情景,思绪如落叶飘零,挥之不去。
在我的记忆里,小学低年级之前,我都是在家里洗澡的。
那时,家里有一只长圆形的镀锌大铁盆,沉甸甸、厚墩墩的,盆壁上印着俄文字母,是1962年父亲花九块钱,特意从南岗的百货商场买回来的苏联货。家里还有个日本产的铁炉子,这炉子是专用于冬季取暖的,它做工精美、结构复杂,是伪满时期遗留的旧物。六十年代时,父亲花十块钱,从街边一位卖冰棍的摊主手里淘下了它。
小铁炉十分招人喜爱,许多邻居和父亲的同事到家里做客时,看到它总会围着它仔细端详一番,最后往往都会赞叹一句:“你看人家小鬼子,造的东西就是好!”

每到快过年的时候,大人们会烧上满满一大锅热水,搬出大铁盆,把小铁炉生得旺旺的,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给孩子们洗澡。大盆里浑浊的水面上,飘荡着混着泥垢的皂沫,我开心地在盆里拨弄着水,洗完澡后立马钻进冰冷的被窝……。此时,洗澡有着特殊的意义,它象征着我们即将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新年的到来。
转眼间,我到了小学三四年级。春节前夕,楼里的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商量着结伴去澡堂子洗澡。我心里也特别想去,赶忙跑回家跟父亲央求,父亲倒也爽快,当即就答应了。想来是觉得我年岁渐长,在家洗澡实在多有不便,从那以后,我便彻底告别了在家洗澡的时光。
那天,我兴冲冲地跑去喊另一个平日里玩得要好的小伙伴,想拉着他一起去凑个热闹。他父亲是位高级工程师,文革期间遭受迫害,被关进监狱,他母亲也受牵连失去了工作。他们一家六口只能靠扫楼道,一个月挣25元艰难度日,日子过得十分凄惨。我见到他时,他浑身脏兮兮的,脖子和手上挂满了厚厚的黑皴,两条大鼻涕从鼻眼一直流到嘴里。听到我的邀请,他眼中立刻闪烁起兴奋的光芒,马上跑回家和妈妈商量。不一会儿,他回来了,眼里噙着泪水,对我失望地摇了摇头。我立刻就明白了,想必是他妈妈拿不出那洗澡的两毛钱。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感到无比心酸。

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纷纷分享去澡堂子洗澡的经验。他们一致认为,应该抢早晨头遍干净的水去洗。于是,转天凌晨4点钟,我们便悄悄地出发了。外面的空气寒冷刺骨,我们踏着凌晨明亮的月光,一边走一边兴奋地交谈着。一位小伙伴炫耀地说:“你们去过顾乡澡堂子吗?那里人可多了,地方可大了……”另一位不甘示弱地说:“你们去过道里澡堂子吗?我爸领我去过,那里有淋浴,可高级了,不像别处,还得用盆来浇水……”他们说的地方我都是头一次听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未开化的原始人,心中不禁涌起一种落伍的感觉。
在安和街南侧的新阳路边上,一座泛着黄色灯光的二层老楼房渐渐映入我们的眼帘。只见它的大门一开一合,冒着热气,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在黎明寂静的夜色中,它显得格外神秘而特别。我心里清楚,我们要去的新阳浴池就是这里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大吃一惊。等待洗澡的人早已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人群从楼内一直延伸到楼外。我忍不住嘟囔道:“人咋这么多,这得等到啥时候才能洗上啊?”说着,我站在了队伍的末尾,跟着人群慢慢挪动。一个小伙伴代替大家进楼里去买票,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还带回一位邻居家的大哥。那大哥对我们说:“你们咋来这么晚?里面还有好多人呢,记得下回早点……”说完,他便匆匆离开,消失在夜色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对他心生羡慕。
整整一个小时后,我们才排到了楼内。当时,我感觉浑身都冻僵了,好在楼内比楼外暖和多了,看到了洗澡的希望,我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十冬腊月,五六点钟天还没大亮,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昏黄柔和的光线弥漫在空气中。我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只见队伍贴着大厅墙壁绕了一整圈,又顺着靠墙的楼梯排向二楼,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这里的房子显然有些年头了,虽然陈旧但并不破败。它的举架很高,实木门窗厚重高大,水磨石地面透着暗淡的光,天棚还留着精致的造型装饰,一切都透露着这里往昔的高雅与不凡。我默默地看着,心里涌起一丝新鲜又恍惚的触动。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排到了楼梯处。这里避开了各式出入口人员的无序流动和嘈杂的声音,可以靠着墙,安静地随着队伍一步步拾阶而上,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时间了。

楼上不时传来服务员的喊声——“来一位,再来一位!”那声音高亢而嘹亮,透着希望,也饱含着对人的尊重。这喊声乍一听,觉得有些滑稽,就像只在反映旧社会的电影里才听到过。小伙伴们可算找到了乐子,他们争相模仿,笑得前仰后合。在笑声中,那种因长久等待而产生的枯燥和焦虑渐渐被释放、化解了。
楼上不断有人洗完澡走下来,他们个个敞着衣襟,面色红润,浑身蒸腾着热气,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他们每下来一位,我心里的希望便更靠近一分,仿佛坚冰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上午十点钟,我们终于排到了楼上,队伍前面就剩十几个人了,漫长的等待即将结束。
二楼的服务员都穿着白色的单衣单裤,光着脚趿着拖鞋,在暖融融的地面上走来走去。而我们这些排队的人,还裹着厚厚的棉衣,手里紧紧攥着棉帽、围脖和手套。一冷一热,就像冬季和夏季硬生生撞在了一起。我还是头一回经历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不由得羡慕起这里的工作和那温暖的环境来。
我看到休息大厅里摆放着一排排实木的床铺,它们清一色都是白色的,古朴庄重,透着生活的情趣。每个床铺的一侧都带有高高的挡板,两个床铺一组,围成一个私密的空间。床头柜上摆放着茶壶茶杯,有刚洗过澡的大人正悠闲地喝着茶。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十分新奇,我只是不理解,洗个澡为什么还要这么复杂,还要配床、还要喝茶呢?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随着“来一位,再来一位”喊声的又一次响起,我们如同归林的小鸟,奔向床铺,奔向那春节前必做的一件大事。

到了床铺,我迅速脱光衣服,往衣柜里一塞,便急忙奔向浴室。浴室里雾气弥漫,混着皂角与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池子里一个挨一个坐满了人,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我在池子边找了个空位,试探着下了水。“呀,好热啊!”这里的水比在家里洗澡的水热多了。我慢慢地将身子沉到水底,脸上瞬间冒出了汗。我强迫自己在热水中多待一会,好把身上长期结下的污垢泡软洗净。
很快,缺氧和大汗让我头晕目眩,我只得离开浴室去床上休息。一踏出浴室,空气瞬间变得清凉,身体上的不适也随之烟消云散,一股飘飘欲仙之感油然而生。
我看到很多大人躺在床上睡觉休息,便学着他们的样子,躺在床上,身上盖上浴巾,闭上双眼。可我怎么都安静不下来,心里还惦记着再回浴室去洗。虽然在浴室里的感觉并不好,但这机会来之不易,哪能轻易放弃呢。

那天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2点钟了,至今我都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没有饥饿的感觉。只记得晚上父亲下班回家看到我时,随口问了一句:“澡堂子里水干净吗?”我回答说:“可埋汰了。”我接着问父亲:“爸,听说澡堂子要开到半夜,这中间换水吗?”他听后说:“兴许换一次吧。”
1989年春天,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又一次去新阳浴池洗澡,我清楚的记得,那天在浴室弥漫的雾气中,我瞥见了一个人,他像极了我童年记忆中邻居家的刘叔,我怔怔地望着他,他似乎有所察觉,也看向了我,目光相遇那一刻,我差一点去认他,冲他喊:“刘叔……”可他看起来却无动于衷,眼神中没有半点熟悉,当他将目光移向别处时,我恍然明白,我认错了人。已经十多年没见到刘叔,刘叔怎么可能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90年代初,从报纸上获悉,新阳浴池被改造成松涛阁。那时我也搬离了新阳路。看到这则消息我有些遗憾,在我心目中新阳浴池已经足够好了,为什么还要改造它呢?
再后来,松涛阁成了哈尔滨高档洗浴中心的代表,它也就逐渐远离了我的视线,离开了我的生活。

往事如烟,一晃就是几十年。如今再想起这些,只觉恍如隔世,忍不住唏嘘长叹。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些寻常往事,虽然它普通却让人难以忘怀。

✍【作者简介】

孙志杰,网名,奕鹄,哈尔滨某院校市教师。
一个喜欢回忆过去,记录生活,人文思考的人。
🎤【朗读者简介】

老菩提:一级注册艺术设计师,黑龙江省朗诵协会会员,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朗诵联盟会员。主要诵读作品曾发表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频官网、新华网、人民日报、凤凰网、中国教育网、新浪网、喜马拉雅、中国有声阅读等国家和地方官网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