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二十六《大三大四》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请不要望文生义，以为题目中的大三大四是大学三年级四年级的简称，这里所说的大三大四是弟兄二人的小名。确切的发音应加儿化韵，大三儿、大四儿，你不妨试试，是不是立马就有了过去农村喊人时的那种土味和亲切感。

我家与大三儿大四儿家是前后邻居，我家在前，他家在后；我家走东门，他家走西门。大门的走向决定院落内的布局，一切都是相反的。

孩子无娘，说来话长。 

     俩兄弟娘死的早，他爹拉扯着俩儿子艰难的生活。他爹是标准的庄稼汉，人老实厚道，只会种地，啥营生也干不了。孩子小时，他爹眼里有光，心里有希望，暗暗下了决心，再苦再穷也得把孩子养大成人，到晚年再享清福。他一大早就下炕做饭，饭很简单，糊涂锅里煮地瓜，打发俩儿子吃完饭去上学，自己再抗着农具到生产队里领活，队长派啥干啥。日头到了头顶，又慌慌张张回家，做午饭，俩儿子回家端起饭碗就吃，下午又去上学了。如此这般，过了几年。孩子不是读书的料，经常考零蛋，兄弟俩上到初中就下学了。起初帮着父亲干点零活，身子单薄，也不是下力的料，在生产队里算不上整劳力，工分就挣得少。大三个子不矮，脸黑，五官到端正，平时不大言语。大四与他哥比就差了很多，眼屎好像永远擦不干净，鼻孔里挂着长长的粘液，一抽一缩，一抽一缩，让人看了生呕。他说话吐字不清，农村叫＂咬舌子l＂，头上的帽子，帽檐不是朝左右就是朝后，穿鞋时鞋跟也不提上，这正应了农村那句话，＂歪戴着帽子踏拉着鞋，一看就不是好小孩＂。他爹看在眼里，希望早就抛到布山后去了，一天天的发愁。左邻右舍明里不说，私下里议论，这俩孩子早晚是打光棍的料，谁家会把闺女嫁给他家。

但是——看见了吧，一切事物的转折都是从“但是＂开始的。因此说话要留有余地，不能说满。他爹有个三弟——大三大四的亲叔，在东北辽宁的一个国营农场上班，还有一官半职。这在那个年代，是一个了不起的事情，国营农场，虽然也种地，但是非农业户口，不叫农民，应称之为种地的工人。他爹一看俩儿子在老家没什么发势头了，就打发俩儿子去东北投奔他们三叔去了。他们三叔果然有本事，把俩侄子安顿下来，谋了差事，又悄悄的逐渐的上了非农业户口，就这样，兄弟俩摇身一变，成了种地工人，一步登上了天。

三年后，进入腊月，兄弟俩衣锦还乡了。哥俩几乎一样的行头，头上戴着部队样式的黄棉帽，上身穿着黄大衣，脚上穿着皮棉鞋，鞋底钉着铁掌，走在士路上没声音，要踩在石板上就会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几乎家家户户大门口和屋门口都有过门石，哥俩去串门，从堂屋里就能听见“嚓嚓嚓”的声音，知道哥俩登门了。到谁家串门，他俩都会掏出带过滤嘴的香烟，主动的分发一支。人们接过来，都舍不得抽，随手放到耳朵上端缝隙处夹住，那个年代会抽烟的男人们都会这个动作。

见到他哥俩，人们不再用＂大三儿，大四儿＂这种亲切的称呼了，而改称家成、家全了，这是他哥俩的学名，在农村也叫大名。称呼一改，双方感觉接着不一样了，都很受用。家成家全，一个成，一个全，多好的名字啊。媒婆，应是媒婆们主动上门了，这时的大三儿大四儿都能沉得住气，早没有饥不择食的冲动了。几经酙酌，大三儿选择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姑娘长的端正大方，大三儿满意，女方家还怕夜长梦多，也没敢过分提彩礼的事，订婚结婚一式子办，嫁了进来。大四儿小几岁，更加冷静。原先说话＂咬舌子”，谁知在东北待了三年，一嘴东北腔，倒把＂咬舌子”的缺陷掩盖住了，都以为东北话就这样。也没过多久，就与过村村里女高中毕业生村团支部书记谈上了对象。女方家庭条件不错，闺女又优秀，也没着急订婚，只是确立了恋爱关系。     

一转眼，年就过完了。兄弟俩已是国家的人，身不由己，过了正月十五，辞别老爹，大三儿带着媳妇、大四儿带着恋爱对象回了东北。三叔见俩侄子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获得如此大的成就，也很高兴，答应开春后给俩侄媳找个临时活干。可是，夜长梦多这事还真在大四儿身上应验了。他那可爱的对象，抛下大四儿，与农场里一位当地工人恋上了，这个发生在春天里的真实的故事给大四儿迎头一击。为此，大四儿消沉了一段时间，开始审视自己，也有了自知之明，好心人张罗对象，也不再挑肥拣瘦了，最后也总算找上了媳妇并有了孩子。到此，兄弟俩，老家人眼里的＂双11”，都在他乡立业成家了。     

 一个周末，我回乡下老家，大三儿大四儿家的老屋已荡然无存。与村里人聊起他哥俩，年轻人没有印象，也无兴趣。倒是仍然在老家的一位近邻向我讲述了他哥俩的过往和今昔，大三儿大四儿，已客死他乡十多年了，都有后代在繁衍。

我之所以绞尽脑汁写下这篇东西，并非怀想他哥俩，我与他俩年龄悬殊，一点儿交情也没有，大三儿、大四儿，曾是真实的存在，他们由别人眼中的弃儿摇身一变成为宠儿，现在人认为无所谓，但在那个年代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和向往。这就是命运吗？哥俩，无法穿越那个时代，但机缘巧合，跨越了那个环境，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规则改变着人们的命运。由此，我们可以摘要出与命运相关的词句——时代、背景、环境、规则，他们内在的逻辑关系构成了命运背后的隐藏的强大的推力，幸运的是，这股力量帮助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