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凡而安静的一生
——怀念兄长邢永成
邢永成,我的岳丈家叔伯兄长,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2026年2月4日早晨走了,享年84岁。是日下午,我与老伴前往兄长灵前吊唁,老伴儿忍不住悲声大放,孩子们怕我伤心,一再劝我节哀,说他们父亲走得安详。
孩子们的话中听出,兄长确实走得安然。先天一顿吃了30个饺子,老伴儿问吃饱没有,说饱了。再问前几天那顿吃了30个饺子他说没够。回答那回没吃饱,今日吃饱了。最近几天他的身体稍有异样,孩子们守在跟前。鉴于他先天的饭量和次早的状态,孩子门听他之劝都去上班,不想一会功夫,他竟悄然走了。兄长属马,选在马年立春日离去,还有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方便孩子们为他回老家举丧安葬。
如此不惹麻烦,没有自己痛苦,不影响孩子上班,不让老伴儿劳累受惊,自言安好中悄然离去,安静地让人感动。不过,细想起来,悄无声息,安安静静,何尝不是兄长一生的写照呢?
兄长生来话少,不张扬。上学期间,不见出类拔萃,也不引大家注意,却一路没有任何阻隔地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最后从中医学院毕业。
学医,不知是兄长兴趣所至,还是心性使然,反正感觉他的心思都在其中了。虽然话少,甚至少到不合常理,但说起中医却能滔滔不绝。被他翻得页角发黄的老医书辄在案头,去年我去看他,还见他埋头翻看。我到了他的身后他还浑然不知,自顾自的专心看书。看来,我咚咚咚的敲门,进门与嫂子的相互招呼,他全不听得。嫂子说他耳聋得厉害,其实也好,这才真正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不过,不知其细者难免误解。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省上医疗单位工作。但乡党辄见的,只是挑着尿粪担子系着腰带上原下河的农夫,与穿白大褂的医生完全不搭边,实在难以想象他能够治病救人。当然,知其底细的可不这样误会。我的岳母身有不适就会把她的这个侄子叫到跟前,每每灵验,还有一次神奇。岳母眼旁不知怎的长出个疙瘩儿难受得不行,他来一针下去,眼看着不大功夫疙瘩儿没了。不由感叹,看着迷迷儿,吹着利利儿。意思是说他的这个侄儿看着木木呐呐,看病还真厉害。
对兄长的不解,不仅外人,连他的内行同事竟然也有。因为他几乎少有其他兴趣,唯对中医情有独钟,所以,无论社会怎样动荡,人们的兴趣如何更替,对他都少有影响。于是,在别人不由得随波逐流的时候,他还是坚持干着自己的事。于是,他的专业论文开始陆续发表,受到重视,他也应邀多处参加全国性学术会议,专业职称得以升评,申请批准后自己开了“颈椎病专业门诊”,引得同事诧异。
1996年的一天中午,我突感眩晕,越来越厉害,一个下午躺在单位卫生室,侧个身都晕得呕吐。卫生室医生建议立即医院,我没有同意。单位用车送我回家,我躺在后排,眼看要到,我还是顶不住,让停车开门猛吐一次。我去到兄长的“颈椎病专科门诊”,被诊断确为颈椎病,按摩、吊瓶、服药后缓解。不久后我被单位派往吉林长春,我在担心中一边服用兄长给带的药物,一边按照他的叮嘱做好自我保健预防,竟一切安好,至今没有复发。
兄长虽然为医,也是要生病的。退休以后,他曾因不适住院被查出脑梗,出院后他给自己配药调理,没有后遗症。他被查出眼底出血以后,也是自己配药调理。他曾亲口向我讲过,眼底血管,一般药力不好达到,不知他用什么办法,反正给自己调理好了。
2019年底,我突发高血压,高压最高193 ,低压100多,住了三个医院没有查出原因,诊断结论为原发性高血压,服用拜新同。第三次住院,护士想尽办法没有抽够化验需要的那点血量。我由此自惊,莫非自己的高血压与自身总血量不足有关。于是,立即出院,一边服用降压药,一边调理胃病营养身体。后来血压渐趋正常,降压药也由强力长效的拜新同调为施慧达,再改为短效的倍他乐克。药量也由倍他乐克每日两片,渐渐减为1片、半片、1/3片、1/4片,直至停药。我虽停药后血压一直平稳,但总是想起高血压一旦确诊就得终身服药的医嘱,心中忐忑,就如实告知兄长。不想他说:“我的降压药也停服两年了。”兄长的父亲就是高血压突发不治殒命的,兄长的高血压应有遗传,应该更难控制。我有无遗传影响不得而知,反正兄长是医生他敢停服降压药,我对自己停药一事才稍有踏实。不过,我还是向他请教了日常生活如何配合调理,遵照着去做。
我患冠心病必须长期服药,但又担心我本来不好的脾胃受药物损伤,于是总想寻求少服药不服药的办法。兄长曾让我按摩足三里,又推荐艾灸的办法,我采用以后曾给兄长看过艾灸的留痕。后来不久,我们在韦曲步行街偶遇。见面后他就拽起我的裤腿,比划以后为我点按足三里穴位的位置。看来上次查看时他可能觉得我的穴位定位不准,自己又精心研究还一直惦在心里。不然,怎么一见面就拽裤子说位置。
前年的一天,突听得咚咚咚的院门声响。开门才知是永成兄长,手里捏着一张纸,进门落座就说我的病应该怎么处理应对,他有个思路都写在那张纸上,交我调理。再问才知,他一个人从韦曲搭公交过来,本想就近交给四弟转给我,结果四弟不在,他就直接送来。他82岁,腿脚不便,行走困难,辗转公交找四弟不见,又步行1公里送来,我感动得直想掉泪。请他吃饭被拒,只喝了些水,还说走时给家里没打招呼,不能久留。我立即开车送回。嫂子当着我的面没好抱怨,我替嫂子提醒他以后再不敢了,但心中更多的还是感动。
如此看着似乎缺少常识的事,兄长不是老了才干,其实不老时也是。日常生活,待人接物,亲戚走动,世俗往来,这一切,似乎一直在兄长心中都没有位置,更不关心事情怎么处理更加合适,话语怎么说着更加顺耳,心里能装下的好像只有他的中医,或者与中医相关的事。家务事中也有他的所爱,只不过都与中医有关。比如吃野菜健康,多菜疏少主食可健康减肥,什么食材什么性质怎样搭配合理等等。于是,他爱挖野菜,也爱做饭,不过都要按照着他的上述思路。
日常生活中,兄长从来是咋想咋说直截了当,真实不过的真实。我与老伴去吊唁兄长,遇上嫂子的娘家小姑。按辈分是兄长的小姑,实际比兄长还小几岁。嫂子顺便说起一件往事。那是小姑来看侄女女婿,不想没说几句,兄长就对嫂子说:“你跟咱姑说话,我出去转呀。” 嫂子心中过意不去,小姑却没在乎。小姑重情意,通世故,明事理,其实心中喜欢侄女女婿这样。可见她虽年轻几岁,但做长辈却确是名副其实。要不然,小姑哪会把“我想去看永成呀”的话经常挂在嘴上。
兄长对儿女,只是默默地关心爱护,我很少听说兄长是如何教育孩子的,但孩子们都很孝顺, 也很争气,也有如他们的父亲一般,在安安静静中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
兄长老家有房,但平日一直住在县城。他突然离世,老家来不及收拾。不过,乡亲们得知噩耗,不请自来,一哄而上,三下两下便为他收拾出举丧送葬的样子。看来,乡党们和我一样,也都喜欢这个话少心实,乐于助人的人。乡党们的热情帮忙,家人们由衷感激,兄长地下有灵,也会感动感谢。
兄长安静地活,安静地走,虽然不圆满,但谁又能一切圆满呢?也正因不圆满,才得一心一意,少了旁顾,活出了与众不同的真实自己,也活出了不凡,活出了精彩,于是,不能不让人怀念。
记于2026年2月5日
作者简介:李斌旭,住西安市长安区,退休人员,平日学习写点文章。希望大家帮助指导。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