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追童心》
立春第二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梧桐枝叶,在省老年大学音乐教室的窗棂上投下斑驳光影。金老师带来的便携音响正流淌着《乡愁》的前奏,十余人围坐的圆桌旁,茶香与歌声缓缓交融。
我的太太在这唱歌班已十五载。她说,专业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周三下午,推开门便踏入另一个世界——那里只有音符、笑容和忘却年龄的自己。
金老师清唱时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桌沿。当他唱到“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时,坐在丁大姐身边的六岁男孩突然转过身来。丁大姐笑着介绍这是她的小孙子,父母远在黑龙江工作。孩子原本低头玩着小汽车,此刻却怔怔望着歌声来处,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泪。那泪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像早春第一滴融化的雪水,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没有人说话,只有旋律在继续。
看着孩子纯真的泪光,我的心也被轻轻触动了。我向丁大姐提起,自己也曾为十周岁的孙子写过一首歌,叫《生日快乐,我们的光》,还特意请文化老师制作成了MV。那旋律仿佛在说:每一个孩子,都是照进家族记忆里最温柔的那束光。丁大姐听后,眼神愈发明亮,连声道这心意珍贵,要我也分享给他。她说,等孙儿再大些,要放给他听——让他知道,无论相隔多远,爱总能找到自己的声音,化作歌,凝成光。
原来,思念与爱意一样,都不讲道理。六岁的心能懂千山万水外的乡愁,而祖母的心,则能听懂所有为孙辈轻轻哼唱的旋律。
接着是年已八旬的飞鸽大姐。她站起来时需扶着椅背,可开口唱起《红梅赞》时,脊背挺得笔直,嗓音里有一股穿越时光的韧劲。她说这首歌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随后发言的胡大哥——那位古月胡的胡——则笑着分享他如何在社区舞台脱稿演唱,“记住的不是歌词,是当年在厂里给工友们唱歌时的那份热忱”。
轮到我了。在众人的目光中,我朗诵起自己写的歌词《爱的习题》,又播放了文化老师制作的AI MV。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文档里的字句,此刻在旋律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加微信时,一位大姐认真地说:“要把你的文章存给孙子看——让他知道,人老了也可以这样活着。”
菜肴陆续上桌:红烧鲈鱼泛着琥珀光泽,油煎豆腐金黄酥嫩,山药肉丸圆润饱满,冬笋炒腊肉散发着烟熏的咸香。最具烟火气的是那道江西小炒,青红椒与五花肉在猛火中相遇,镬气十足。有意思的是,桌上既有南国的南昌炒粉,也有北方的白面馒头,一细一粗,一柔一韧,恰如这群来自四方的人们。最后上桌的薯粉牛肉羹更是妙——薯粉的柔滑与牛肉的劲道在浓汤中交融,果真如谁所说:刚柔并济,最是暖胃暖心。
我看着这些面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银发年华,不是在回忆的沙滩上拾捡往昔的贝壳,而是以更从容的姿态,继续在生活的海域里航行。他们唱歌,并非只为消遣,而是将岁月沉淀的故事,借旋律重新诉说;他们学习,不是弥补遗憾,而是向未来的自己证明——生命的成长从未有终点。
这让我想起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在这些银发学子身上,我看见了最生动的诠释:知衰老之必然,仍行追求之实;知时光之有限,仍行热爱之事。他们的“致良知”,是听从内心对美好的渴望,是在南北风味的餐桌上,在四方汇聚的歌声里,守护那份精神的明亮。
临别时,金老师送每人一支春梅。走在夕阳里,我想起那个流泪的男孩,也想起丁大姐眼中那份温柔的期待。或许若干年后,孩子们仍会记得这个午后——记得奶奶温柔的臂弯,记得飞鸽奶奶挺直的脊梁,记得胡爷爷爽朗的笑声,记得这一桌天南地北却意外和谐的菜肴,或许,也会记得有一首关于“光”的歌,曾在祖辈的笑谈间轻轻响起。那时他便会懂得:生命最动人的传承,不是财富与名誉,而是无论年岁几何,都不曾熄灭的、对生活本身的热爱。
到家推窗,晚风携来远处依稀的歌声。太太正在整理今天的乐谱,窗台上的水仙悄悄绽开了第一朵。这个立春,我看见了生命最本真的模样——它不在年龄的数字里,而在每一个主动选择的当下,在每一次用心感受的呼吸间,在白发与童心相遇时,那抹动人的微笑里。
向荣 于2026年2月5日立春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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