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忆——拾麦穗》(下)
作者:刘郁华
收获的季节,总藏着最真切的欢喜。社员们挑着箩筐、提着麻绳编织的长短口袋,三三两两挤在金黄的粮堆旁,分粮场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唠着家常,有人凑在记工分的账本旁小声嘀咕,尘土混着麦子的醇厚香气飘在风里,闹哄哄的,满是人间烟火。金灿灿的麦堆成了矮矮的小山,木锨扬落间,麦香悠悠散开,大人们各司其职,忙着过秤、装袋、扎口,孩童们绕着粮堆追跑嬉闹,笑声清脆。秤砣轻晃,麦粒簌簌落袋,每一个忙碌的身影,每一声爽朗的笑语,都是丰收最动人的模样。
我们家工分簿上的数字总比旁人少,每次分的粮食也都是最少的那一份,看着心里就发沉。分粮时更是左右为难。不敢早去,怕凑上前被旁人戳着后背说“工分少得可怜,分粮倒跑得比谁都快”,那些闲话像针似的扎人。可若去晚了,又要被队长或乡亲念叨“你看看,分粮都喊不动”。没有辩解的底气,只能攥着空袋子站在人群外头,等热闹散了才敢挪步上前。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夏晨的凉意在巷道里飘着,院角的苹果树叶挂着晶莹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远处的田埂边传来几声蝉鸣,空气里混着泥土和庄稼的湿热气。昨晚后半夜。妈妈的心脏病突然犯了,她捂着胸口蜷在炕边,心跳得咚咚作响,脸色煞白得像褪了色的纸,额头上沁满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喘气都费劲,浑身软得提不起一点力气,连话都说不连贯。我和哥哥慌得六神无主,杵在炕边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生怕妈妈撑不住。
慌乱中,我俩只想着烧一碗热面糊糊能让妈妈舒服点。我哆哆嗦嗦划着火柴点着灶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脸忽明忽暗。哥哥站在灶台边,手忙脚乱地搅着面,筷子碰着锅沿叮铃哐啷响,心里一遍遍盼着这碗热汤能让妈妈缓过来。刚把温乎乎的面糊糊递到妈妈手里,她还没来得及抿一口,队长扯着大嗓门的喊工声就撞破了清晨的寂静,粗哑又刺耳,在空荡荡的巷道里荡得老远。
妈妈有气无力地抬抬手,让我出去跟队长说一声,今天实在上不了工。我攥着衣角拉开大门,心里打鼓似的咚咚跳,腿都软乎乎的。清晨的巷道里没什么人,只有墙根的蛐蛐在低鸣。我低着头快步穿过药铺门下,踩着路边带着露水的青草走到长沟,一抬头就看见队长叉着腰站在崖上的场边,脸沉得像块铁,汗衫外面的黑布褂子敞开着,更显凶煞。我捏着拳头,怯生生地仰着脖子跟他说,我妈病了,今天没法上工。话刚说完,队长就炸了锅,本就粗大的嗓门吼得震耳朵,头大脸圆的他怒目圆睁,扯着嗓子喊:“你妈犯的是懒病!就是不想上工装的!”那声音又粗又响,像打雷似的砸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吓得我浑身直打哆嗦,往后缩了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一刻,心里又怕又恨。恨他的蛮横不讲理,恨他的不近人情,恨他根本不问缘由就凶人。妈妈疼得快撑不住了,他却这般冷硬。
村里的小伙伴总羡慕我是工干子弟,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多羡慕他们有爸爸这样的重劳力守在身边,家里有主心骨,上工有人顶,不用像我这般,妈妈生病时手足无措,还要被队长这般呵斥刁难。
放暑假正赶上麦收大忙,日头晒得地里麦秸冒热气,哥哥和大弟天天跟着妈妈下地搂柴。哥哥一进院门就把背笼往地上一扣,麦秸散落一地,大弟放下肩上的搂耙,耙齿上还挂着几根金黄的麦秆。乘小弟熟睡,我赶紧凑上去,三人围着柴草三面包抄,蹲在地上扒拉来扒拉去,像寻宝似的,连半穗漏下的麦穗都不肯放过。捡干净了,就各自掐根硬实的麦秆,把麦穗扎成小捆,整整齐齐放进廊下的簸箕里,这才一窝风跑进厨房帮妈妈做饭。我蹲在灶前拉风匣,风箱呼嗒呼嗒响,大弟往灶里添柴禾,哥哥用马勺从桶里往锅里舀水,灶房里满是脚步声和柴火噼啪声。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妈妈把擀好的玉米丁丁(约一厘米的正方形面片)下锅,又捏着铁勺滴几滴清油凑到灶膛边,油一热就把切好的葱末撒进去,“刺啦”一声,浓郁的葱香瞬间飘满整个房间。把爆香的葱末搅进锅里,再舀一碗酸菜,撒上盐,搅和几下,一锅热气腾腾、香扑扑的玉米丁丁就煮好了。
哥哥大弟跟妈妈去地里忙活,我留在家守着小弟,到了喂奶的时辰,便背着小弟去地里找妈妈。回家的路上,遇上赶着驴驮麦的叔伯,他晒得黝黑的脸膛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被犁耙划过的田垄,头发、脖颈、后背被汗浸湿的地方,都沾满了灰黄色的麦芒和碎屑,蓝布褂子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青筋突突地绷着。他瞧见我背着娃还弯腰捡路上的麦穗,便从驴背上高高的麦捆里揪出一大绺扔在身后,不回头也不吭声,只轻扬着鞭吆着驴子,吼着粗犷的秦腔,慢悠悠地往前走。我赶紧放下小弟,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捡起所有麦穗,紧紧攥在手里,再背起小弟匆匆跟上,心里暖乎乎的,满是感激。叔伯一路扔了三次,我的手攥得满满当当再也盛不下,便把剩下的麦穗掐下来,直接塞进口袋里,那模样,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几天下来,我和哥哥、大弟仨,竟攒下了满满一簸箕麦穗。妈妈瞧见簸箕里金灿灿的麦穗,眉眼一下子弯了,伸手轻轻抚了抚我们仨的头,笑着说:“我的娃们真能干,没白忙活,今天就给你们做麦蝉饼,好好解解馋。”
说着,妈妈便忙活起来。她把麦穗一把把放进干净的簸箕里,双手反复揉搓,让麦粒从麦壳里尽数脱出来,再端着簸箕一下下上下颠簸,借着风势,把灰黄色的麦芒、麦衣簸得干干净净,簸箕里只留着圆滚滚、金灿灿的麦粒,颗颗饱满。
随后妈妈走到阴山房里固定在地面上的大石磨旁,磨盘上早已拴好了磨棍,她先把磨盘擦得干干净净,将一部分麦子倒在上面的磨盘上,我凑上去想拽棍子搭手,妈妈笑着推开我的手:“别碰,磨盘沉,我来就好。”她扶着磨棍,身子微微前倾发力,一边推着磨棍绕石磨走,一边用靠近磨盘的手往磨眼里灌麦子。一圈圈转起来,石磨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磨盘缝隙里漏出细细的麦粉,如白雪般簌簌落在磨台上,白生生的。磨了几圈后,妈妈额角慢慢沁出了汗,鬓边的碎发粘在脸颊上,可手上的劲半点没松,磨盘上的新麦面越积越厚,清清爽爽的麦香飘得满院都是。
磨完面,妈妈很小心地将面粉用手掬入木盆,还喊来哥哥帮忙抬起上面的磨盘,将粘在上下磨盘凹槽里的面扫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开始做麦蝉饼,这饼的模样最是精巧。先在新麦面里加入提前发酵好的酵子,揉成光滑的面团,等发酵好擀成一指厚的圆形面饼,用菜刀十字切开,分成四个三角形,再从三角形的两条斜边各切出两缕细条,底边切透,唯独顶角处留着相连,再把一边的细条轻轻揪起来,在顶角处和另一边的细条捏在一起,做成“蝉腿抱头”的样子,每个饼做两组这样的蝉腿。再用尖尖的筷子头,在顶角处戳出三个小圆点当蝉的眼睛和嘴,最后拿木梳在饼身上轻轻扎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仿着蝉翼的模样。妈妈的手格外灵巧,指尖翻飞间,不过片刻,一个个惟妙惟肖的麦蝉饼便成了形,摆在案板上,像一只只正要振翅飞起来的小蝉。
妈妈把麦蝉饼挨个放进烧热的铁锅里,灶膛里烧着干麦秸秆,噼啪作响。不一会儿,面香便混着麦秸秆焚烧的淡淡焦香飘了出来,满屋子都是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我们仨围在锅台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饼,喉咙不停咽着口水,叽叽喳喳地催着,像几只守着食的雏鸟。
等饼烙得两面金黄、边边微微发脆,妈妈掀开厚重的木头锅盖,一团白雾“嘭”地一下猛地炸开,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裹着浓浓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烫,别急,都有份。”妈妈笑着,用木铲轻轻把麦蝉饼铲出来,放在案板上。我们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牢牢锁定那几个金黄的饼。
这种麦蝉饼,只有每年吃第一顿新麦面时才会做,用现在的话说,是把品尝新麦面的仪式感拉得满满当当。那个年代,日子过得紧巴,粮食金贵,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白面馍、白面饭,就连玉米面都算稀罕物,平日里的主食,大多是糜面和谷面。这两种面又粗又硬,口感发涩,吃多了还容易胃酸反酸,一股子酸水从胃里往上涌,烧心似的难受,我们老家管这滋味叫“挖人”,那股子酸劲,就像有小勺子在心里一下下挖着,别提多熬人了。哥哥年纪稍大,饭量也大,每次吃多了糜面谷面,反应总是最强烈,常常吃罢饭没多久,就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直哼哼,皱着眉喊心口“挖得慌”。
许多年过去了,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们这一代人,也渐渐学会了不舔碗,学会了把吃不完的菜随手倒掉,可有时吃饭,瞧见掉在桌子上的馍馍渣渣,还是会下意识地伸手拈起来,放进嘴里。这时,身旁的孙女总会皱着小眉头嚷嚷抗议,说这不卫生。看着孩子可爱的小脸蛋,我一时恍惚,忍不住笑了,心里想着:你这个年纪时,我早已背着弟弟,在田埂上、土路旁,学着拾麦穗了。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