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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诗境小说《野姜花》
连载十六
作者:尹玉峰(北京)
云秀抬头望向层层叠叠的山
恍惚间,看见童年的自己在
课本的插画里寻找平原
与大海。问:山的那边是什么
父亲的暴躁摔碎了课本;那些
被否定的远方,成了她
心底里的伤疤。林松岭
的手抚上她的头发,松节油
的味道混合山野的气息,说
你像野姜花,生长在
贫瘠的土地,却依然
绽放,芬芳自己,也芬芳天涯
暮色渐浓,齐老师却心乱如麻
1
夕阳的余晖浸透了整片山峦,将新坟的黄土染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云秀跪在坟前,手指深深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指甲缝里沾满了细碎的沙粒。她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坟头上,很快被干燥的土壤吸收,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每一滴泪落下时,她都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是多年来积压的委屈、无奈和对父亲复杂的情感。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发呆,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忧伤。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让父亲露出笑容,却不知乖戾的性格、生活的遭遇早已压弯了他的脊梁。
林松岭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把刚从路边采的野菊花。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蹲下身,把花放在坟前。"云秀,节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山林的寂静。他看着云秀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但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仍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云秀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沙哑:"林教授,我爸爸……他这一生,好糊涂,也好可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坟前的土块,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底的痛苦一点点挖出来。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始终没有说出口。那一刻,她突然明白,父亲是被蛮横愚昧困住的可怜人。
山风掠过,带来远处涧水河潮湿的气息。云秀的孝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衣角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她慢慢抬起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眼神恍惚。那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神秘,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上山砍柴的情景,父亲总是走在前面,背影高大而坚定。那时的她,觉得父亲就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
"小时候,我问他,山的那边是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是山。我又问,那山的那边呢?他还是说,是山。我不死心,拿出课本指着上面的插画问他,那平原呢?大海呢?他突然就暴躁起来,把课本摔在地上,说那些东西跟我们涧水河没有关系……"说到这里,云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抬手去擦,却把脸上的尘土抹得更花了。林松岭默默递过一块手帕,她没有接,只是任由泪水顺着下巴滴落。
林松岭看着云秀,心里五味杂陈。他见过太多像云秀这样的人,他们怀揣着梦想走出大山,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现实狠狠击碎。他想告诉云秀,生活虽然残酷,但希望从未消失。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云秀,你父亲或许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守护这片土地。他怕你们受到伤害,所以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你们护在身后。"
云秀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望着坟头。她想起母亲出走的那一天,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眼神空洞而绝望。那一刻,她突然明白,父亲其实也有软弱的时候,只是他从未在儿女她面前表现出来,剩下的只是粗暴蛮横。
"他一辈子,到死都没走出过几次这片山。"云秀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妈受不了他整天疑神疑鬼,更受不了他的拳头……有一天,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她的手指深深陷进泥土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底的痛苦释放出来。她想起母亲离开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然后对待儿女暴跳如雷。那时的她,还不懂父亲的痛苦,只觉得他变得越来越陌生。
2
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云秀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坟前的土块,指甲缝里渗出了一丝血痕。她看着那抹血痕,突然想起妹妹小时候被父亲打伤的场景。妹妹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父亲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一句安慰。现在,她突然明白,父亲其实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只是他从未意识到。
"妈妈出走后,爸爸的脾气更坏了。"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和妹妹成了他的出气筒,只有臭头……只有臭头他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她想起臭头,那是父亲养的一条狗,也是他唯一愿意倾注感情的活物。每当父亲打完她和妹妹,总会默默地给臭头喂食,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父亲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他从未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来。但是父亲惟一的一次温柔表现,是在他意外死亡的头一天中午,去村小学找她和妹妹回家吃饭,却藏着“换亲” 的鬼把戏……
林松岭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淡白色的光。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云秀,你看,这道疤痕就像你的人生,虽然有伤痕,但依然美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云秀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后来村里有了小学,云校长带着我们凿石头、修路。"云秀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他总说,等路修好了,我们都能坐汽车去山外读书,学成了再回来建设家乡……"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去省城上学那年,村里人凑了钱,可还是不够。我白天上课,晚上去餐馆端盘子,手上全是烫伤的疤……"她想起那段艰难的岁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在上课前去餐馆打工。她的手被烫得满是疤痕,但她从未抱怨过。因为她知道,只有通过知识,才能改变自己和家乡的命运。
话未说完,云秀突然身子一歪,额头抵在了林松岭的肩膀上。林松岭僵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的头发。她的发丝间还夹杂着纸灰的焦味,和山风带来的草木清香混在一起。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云秀,你做得很好。你走出大山,又回到大山,把知识和希望带给山里的孩子们。这太美好了,云秀。"
他轻轻扳过云秀的肩膀,在暮色中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夕阳下像细小的钻石。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说:"你看,你的眼泪就像这些钻石,虽然短暂,却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在涧水河,我画了很多速写。"林松岭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以一朵山花的方式盛开》这个主题,是你给我的灵感。当人们看到画面上那个纯净如诗的形象,看到那种芬芳自己、也芬芳天涯的意境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想起第一次看到云秀站在舞台上的样子,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藏着整个世界。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艺术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情感的表达。
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云秀散落的发丝。林松岭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顺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外套上还带着松节油的味道,混合着山野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云秀,你就像这山间的野姜花,虽然生长在贫瘠的土地上,却依然绽放出最美的色彩。"
"大家希望我继续这个主题。"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震得云秀耳膜发颤,"艺术要为人民服务,要传递希望……就像你一样。"他看着云秀,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期待。他知道,云秀就是他的灵感源泉,是他艺术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山脊后面,新坟前的野菊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和涧水河永不停歇的流淌声。云秀和林松岭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携手共进,就一定能创造出属于他们的精彩人生。
3
突然。暮色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齐老师的眼镜片上凝了一层雾气。他站在坟前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云秀红肿的眼眶和林松岭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心里暗生醋意。那醋意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缠绕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要失去平日的冷静。
"齐老师也来了。"云秀慌忙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颤抖的肩膀和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悲伤。
齐老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喉结滚动了两下,把涌到嘴边的酸话咽了回去。他想说"我来了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想说"林教授真是体贴",可最后只是僵硬地举了举手里那束蔫巴巴的野姜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像他此刻皱巴巴的心。那野棉花是他特意从山里采来的,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风吹坏了。可现在,看着云秀和林松岭那亲密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花采得毫无意义。
林松岭礼貌地退开半步,这个动作却像根针扎进齐老师眼里。装什么君子?他在心里冷笑,刚才搂着云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避嫌?他盯着林松岭,眼神里充满了敌意。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松岭时,那家伙也是这样,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云叔走得突然。"齐老师故意踩过供品前的纸灰,黑布鞋底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上周我还见他去小卖部买烟,精神头挺好。"他说着偷瞄云秀的反应,见她睫毛一颤,立刻后悔了——他明明是想安慰她的。他看到云秀的肩膀微微一抖,像是被他的言语刺痛了。他心里一阵慌乱,想找个话题转移一下,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风卷着烧剩的纸钱屑扑到齐明远裤腿上,他抬脚狠狠跺了几下。这个动作太用力,震得口袋里那包薄荷糖哗啦作响。那是他特意给云秀带的,她嗓子哭哑了含一颗会舒服些。可现在糖纸都快被他攥破了,也没好意思掏出来。他心里一阵纠结,既想把糖给她,又怕她拒绝。他想起上次云秀生病时,他送去的梨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那冷冷的眼神让他至今难忘。
"齐老师有心了。"林松岭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沾满泥的皮鞋上,"前来吊唁。"
齐老师耳根一热。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刺。"比不上林教授。"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腿上的胶布突然崩开,"您这速写本画满了吧?葬礼素材够出画册了。"话一出口就咬到了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可又不愿意就这样认输。他盯着林松岭,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云秀猛地抬头:"齐老师!"
"我说错了吗?"齐老师声音突然拔高,惊飞了树上的乌鸦,"你爸尸骨未寒,有人就急着采风找灵感!"他盯着林松岭速写本上未干的泪痕素描,胃里翻江倒海——那页纸上云秀哭得真美啊,美得像幅艺术品。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幅素描时,心里的那种嫉妒和不甘。他觉得自己才是云秀身边最亲近的人,可现在,林松岭却用一幅画轻易地赢得了云秀的注意。
山雾漫上来,打湿了齐老师的袖口。他想起一周前,云秀发烧时他冒雨送去的梨,被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而林松岭随便画张速写,就能让她红着脸珍藏。他心里一阵酸涩,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他们两人之间的亲密隔绝在外。
"我先回学校了。"齐老师转身时踢翻了供酒,劣质白酒的味道刺得他眼睛发酸,"明天第一节还有课。"他故意把"课"字咬得很重,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比那个游手好闲的画家更有价值。他转身的瞬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脆弱。
走出十几步,他突然回头。月光下那两人站得那么近,近得让他想起自己永远解不对的几何题——明明所有辅助线都画对了,就是求不出想要的答案。他心里一阵绝望,觉得自己永远也走不进云秀的世界。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为了云秀付出了多少努力,可换来的却只是她的冷漠和拒绝。
山路上,齐老师把薄荷糖一颗颗扔进草丛。糖纸反射着冷光,像一地碎了的月亮。他每扔一颗糖,心里就多一份决绝。他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对云秀抱有任何幻想。他要重新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当他走到山脚下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坟前的野姜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像他此刻破碎的心。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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