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蒸馍

文/意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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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姓杨，是闺蜜的老公。

三十多年前，二十岁出头的我们经常被家长催着相亲，小兵是和闺蜜相亲认识的。记得初识他时，瘦高个儿，卧蚕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灵气。发型是九十年代红极一时的“四大天王”郭富城式中分，穿着一件中长款的派克服，宽松挺括的裤子扎进时下流行的巡洋舰鞋帮里，时尚、精干，一看就不是老实本分的农家娃。现在问闺蜜，当初看上小兵的啥了？她说：干净、不邋遢、善良。人家时常穿得整齐讲究，俩人初次乘车去县城，看见老年人上车，立即站起让位，有爱心，这样的品质，应该差不了。看来，姻缘是由自身特质促成的，一个本自具足，一个恰能发现，俩人都是爱好心善之人，缘起于同频，不需借外力。

近十年，由于和闺蜜一起做事，俩人都因年轻时拼生意攒积累，累坏了身体，年纪轻轻就过上了佛系养生的生活，所以和小兵的接触就多了起来。经常听闺蜜恨恨地发牢骚：“这杨小兵，把人能气死！早饭碗不洗，擦完油的鞋刷子乱扔，脏袜子攒一堆，油壶倒了都不扶。驴粪蛋儿外面光……”这话听得我直想笑。老人们就常说年轻人：出门收拾得人家模样，屋里乱得像鸡窝……我说你不是当初看上人家爱干净么？他哪是爱干净？他是爱飘（臭美）。你看看，牛仔裤、小腿裤加一起上百条，光黑体恤就几十件，还不算其他颜色，就这，还时不时地买，买……唉，说不听。人家卖货小姐姐一说他是衣服架子，穿啥都好看，他就上头，没办法……小兵确实看上去年轻、精神、长得也帅。不仅爱美，还会收拾自己，看着阳光、锐气，没有大叔的油腻。也爱听人夸，越夸他倒越羞涩，会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其实能看出心在偷着乐。这时，倒把闺蜜惹得想笑，此时的老公像个大男孩儿般可爱了。

小兵有个特点：嗜睡。一般情况下，中午十点前是接不通电话的。睡够了，起床，吃完早饭，皮鞋擦得锃亮，穿戴整齐，就不见人影了。平时家里就俩人，但午饭和晚饭基本都是闺蜜一个人吃，等他回家时基本都是晚上十一、二点了。所以你要是住他家，有时一个星期还见不上面。你早起时，他睡着，你睡了，他才回来。闺蜜说小兵就是个野人，由于重感情讲义气，朋友多，人脉广，在外总有忙不完的事。但人家要是有事，再晚回来也要把闺蜜叫醒，说明天早上记得喊他早起，有正事要办。闺蜜常常恼得瞌睡被扰醒却也无可奈何，说他妈都拿儿子没辙自己又能如何？上小学时经常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去学校，气得老师问其同门兄弟：杨小兵经常旷课究竟何为？答曰，睡懒觉。气得老师派四个同学：去把杨小兵给我抬也要抬来。众人七手八脚把他从床上拖起，两个抓腿，两个搂膀子，抬出大门，他倒还拧来拧去大喊不已：“咋不多派个人把我头㨄住！没看见头吊着难受吗？”看得村人哈哈大笑，说没见过这么顽劣的瞌睡虫！

记得某年某天，我和闺蜜从外地回来，去她乡下的老屋取个东西。推开大门，只见“嗖”的两条黑影扑了过来，吓得我们魂飞魄散。所幸黑影在身边绕来绕去，没有咬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两条黑黢黢细腿瘦腰的狗。正在厨房煮烂骨头碎鸡架做狗食的小兵解释说这种狗叫中国细犬，爆发力强，擅长撵兔。问他要干什么？他说冬天没事，养两只细狗帮他撵兔，既能锻炼身体还能玩，气得闺蜜直翻白眼。从此，黑河边的田垄，在寒气凛凛的黑夜，一辆奥迪载着两只细犬，车门一开，两只狗旋风似冲向地头。戴着头灯的小兵，跟着撒欢似的细狗，风驰电掣般奔跑在田野上。撵兔灯一闪一闪，可怜的兔子们被吓得四处逃散……听闺蜜讲，由于跑得快，免不了磕绊，经常摔得灰头土脸，脸上挂彩。她说：摔得美！其实，人有嗜，才可交，谁不喜真性情？小兵的弹弓打得也非常好，在院子里布置着练靶子的设置，叭叭打得嗖嗖响。钓起鱼来，经常彻夜不归，不怕冷，不怕湿，也不怕蚊子叮。如此瞌睡多的人，竟然可以钓等天际泛白！还有乒乓球打得更好，引得一众球友啧啧称叹：这家伙不见打么，咋跟行家一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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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玩都玩得如此投入的人，做起事来也禀其魄力。灵动、认真、钻研，弄啥像啥、精益求精，颇有匠工精神。就拿今天的蒸馍来说，请来的师傅是他曾经的徒弟，这些年一直在蒸馍卖馍。三十年前，俩人结婚后，受闺蜜开饭店做生意的影响，小兵辞了工作，和闺蜜经过分析研究，决定开一家馍店。九十年代，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开始招兵买马，置办锅灶笼屉，四处拜师学艺，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硬是把蒸馍店开得红火起来。小兵在做生意上，喜欢琢磨，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关中人，面食为主，尤其爱吃馍，顶饱。九十年代的家庭，家家都是自磨面，自己蒸馍，没有增白剂，膨松剂这些科技狠活，所以馍都黑……小兵就琢磨怎么样把馍蒸白？如何能蒸出一层一层的硬面馍？口感筋道，有嚼劲，人家馍虚，咱就馍硬，人家馍黑，咱就馍白。那时候，农人为了多出面，麦子都磨得扎实，面粉就黑，肯定蒸不出白如雪的馍。当看到小兵的馍又白、口感又筋道时，生意不火都由不了人。现在问他那时候为什么能蒸出那么白的馍时，他说馍店都用硫磺熏，你不熏别人就熏，你家馍黑就卖不出去，再说，那时候也不知道熏有啥害处，因为人都喜欢馍白，被虚相蒙住了双眼。时至今日，人终于觉醒了，个个都想吃上天然、不要任何科技干预的食品，还有味蕾深处食物本来的味道，但现在竟无处可买！因为我们养生，小兵也耳濡目染，聪明人都有自学天分，渐渐地，竟然常常指导闺蜜怎么吃，怎么锻炼，怎么买菜，吃应季的，不碰反季节的。到冬天买一大堆萝卜白菜回来，回乡下时，叔家婶家给的自家种的菜宝贝似的带回来，吃得开心畅快。

有一天，我老公从周至回来，说小兵跟他讲想办一家专门生产不加任何添加剂的面粉厂，杜绝增白剂、增筋剂、干燥剂等各种科技狠活。我听了，说那你如何看？他说想法很好，现在人们意识觉醒，不想再在食品安全上深受其害，都想去伪求真。但难在市场已成熟固化，几大品牌悍然矗立，新品要占一方领地，特别是近年大环境不好，不容易！我把电话打给了闺蜜，她说正为此事生气，不让干。因为新能源充电站刚刚走上正轨，才歇一口气，又要折腾，让人受不了。

我知道，小兵是一个闲不住的干事人。从三十年前开馍店，到开沙厂，都是白手起家，历尽千难万苦。沙厂不像馍店，是大生意，固定设备投入很大，是重资产。从私人借款、到银行贷款，硬撑起来一个颇具规模的沙厂。两人夫唱妇随，齐心协力，紧要关头女人当男人用，有时还要站料台。闺蜜从此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烈日晒伤了皮肤，劳累拖垮了身体，记得哪次去看她，面容焦黑，憔悴不已，回来心疼半天，因为太苦了。好在老天开眼，让他们夫妻顺风顺水了十多年，加上两年前刚创办了一家颇具规模周至最大的新能源充电站，投资了一河滩，现在刚刚走上正轨。所以，我能理解闺蜜的反对，实在是不想再过担惊受怕、压力重重的日子了。但小兵的意志怎可退却？他铁了心要干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是愈挫愈勇的性格。经过半年多的筹备，小兵面粉厂截止现在已营业四个多月了。 

3 

关中平原，土层厚、雨水足、温差大，小麦经过秋播、冬冻、春长、夏收，历经一年四季，是北方人重要的粮食来源。小兵从最优质的产粮区订购小麦，挑选的是硬芯麦。麦粒放嘴里一咬，嘎嘣两截，不散粉，这种麦子出的面粉擀面特别筋道，弹性好。最重要的是，小兵决定面粉不提取小麦胚芽。胚芽虽然只占麦粒2%～3%的份量，但却决定着面粉97%的营养。《黄帝内经·素问·脏气法时论》：毒药攻邪，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五味合而服之，为补精益气。现代人苦苦找寻养生大法，其实法则就在老祖宗如何吃的智慧里。五谷为何物？稷（谷/粟）、麦（小麦）、稲（水稻/大米）、黍（黄米）、菽（各种豆类统称）。五谷者，草木之种实也，禀天地之精气，蕴生生之元气，为养人之本。但现代人深受西方营养学的影响，把肉、蛋、奶捧上神坛，讲究蛋白质。西方人的饮食基因是吃肉喝奶，体格壮、代谢快、阳气足，他们吃生冷不畏惧，因为需要降火。而东方人，自古就吃米饭、面食、喝粥，啃地瓜、配青菜，脾胃偏虚、体质偏弱、阳气偏虚，所以需要全谷类食物提升阳气，套用西方理念极不合适。就像南橘北枳，如果根上错了，结果就南辕北辙，事与愿违。但营养学理念和科技、资本又可以合纵联合，从植物里提取胚芽制作保健品或高级食品，满足高端阶层或特殊群体的需求，形成利益共生。所以现代食品的营养普遍失衡，大部分碳水食物只提供热量，导致现代人陷入越补越虚的境地。扪心反思，我们应该学习东方智慧，五谷，才是植物的精华，是身体生发之气的源头，是养人脾胃、长人气血、固人根本的元典本宗。

小兵有此想法和决定，我大为佩服。作为一个商人，他懂市场，懂众望所归。作为一个企业主，他有良心，愿意轻利重义，有担当。为群众生产放心产品，让饭碗回归自然，让味蕾找到儿时，吃出小时候妈妈做饭的味道。

蒸馍的技师又叨叨开了：“你这面粉不白，蒸出来馍不向卖！”“白不白你甭管，你只管把馍蒸好。我开面粉厂就是不让人吃那刮白刮白的馍！”小兵斩钉截铁的回复到。“咱发几袋面，就扎几袋干面，总之，你给咱把碱水控制好，咱不用发酵粉，用的是老酵头引子，你的技术高不高，就看你碱水耍得咋样！咱为啥要扎干面呢？就是不蒸那虚泡泡馍。不哄人，看着大，捏起来一疙瘩。咱要蒸硬面馍，碱面馍，得嚼，窜香，像那好牛肉一样，搁嘴里越咀嚼越多。”“好吧，好吧，听你的，听你的！”这是“师徒”二人间隔三十年截然不同的再次交流。三十年前是为了蒸白、蒸大，三十年后是为了蒸出本色，三十年前是为了超越，三十年后是为了回归，返璞归真。脚只有踏在地上，心才可安稳，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需扎根，无根之木，如空中浮萍，怎可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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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才明白了“硬面馍”的概念。当面团摊在案板上，手抻一块面团，真是揉不动，面硬，得靠揉面机。人工做好馍胚，还得继续醒发，当然得有温度的配合。在近乎30℃的空间里，老酵面的活性菌撑起一个又一个气孔，面团慢慢舒展，悄悄膨起，在慢时光里酝酿着窜香……柴火夹杂着炭火，熊熊燃烧，笼屉冒起了袅袅蒸汽，小兵踏着凳子，鼻子凑近蒸汽，骇然惊呼：“坏了，碱大了”，引得众人一阵紧张。他又给大家宽心，没事没事，咱是第一锅第一次，本来就是试一试。这锅馍咱不卖，直至蒸好再开卖，给咱试错机会。我惊异于他的判断，闻气味就知好赖，遂和他打赌，待开锅再说。终于等到揭笼盖的那一刻，大家就像开盲盒，充满忐忑。果然，碱就是大了点，不过不要紧，大家顾不得烫手，抓起馍就往嘴里送，面香和着碱味儿，窜香窜香的，这满口的香是真正的麦香啊！久违的味道，我拿了一个馍，不为了吃，就为了撕开一层又一层，闻这大自然馈赠于人类的质朴的味道。它，本自具足，任何加法都是多余……生活，人生，是该做减法的时候了。

小兵和徒弟还在为四两二（碱量）和三两八探讨，焦家楼的村民近水楼台先得月，已闻讯赶来，“先尝，好了再买”，这是小兵蒸馍的口号。不一会儿，千十个馍已所剩无几，村民说好吃，是想吃的味道。这，才是民声，最真实的声音一直在人群中。

三十年时段的两个端口，人还是原来的人，物（小麦）还是原来的物，唯一不同的是人心。小兵的心善一直没变，是他的本色，我觉得，一个拿真心做事的人，一定能把事做好。一个有良知的企业家，企业一定能行稳致远，“小兵面粉”和“小兵蒸馍”一定能成为家乡品牌，走出周至。

亲眼所见，馍一出锅，就卖空，县城和乡下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了……

意珺，楼观人，现居西安，济美读书会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