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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乡杜甫书中来
文/宋红莲

捧读《杜工部集》时,总觉得杜甫是隔着千年烟雨的剪影。那个“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老者,那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歌者,始终在泛黄的书页间踽踽独行,与我隔着历史的迢遥距离。直到一次潜江西乡之行,在积玉口、高石碑、浩口的田埂阡陌间,随老公前往高石碑钟市村钟滚垱祠堂所在地寻访,听当地杜姓族人细说家世渊源,翻阅泛黄的《杜氏宗谱》与尘封的《潜江县志》,才忽然惊觉:书中的杜甫,早已顺着血脉的河流,顺着文化的脉络,来到了我们面前。
潜江地处江汉平原腹地,襄河(汉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穿境而过,滋养出这片土地的温润与厚重。当地人说,西乡的积玉口、高石碑、浩口三地,杜姓人家聚居成村成湾,世代通婚,族谱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脉所生”,而这个家族最显赫的先祖,正是唐代“诗圣”杜甫。钟滚垱的名字,带着江汉水乡独有的烟火气,垱是挡水的土堤,钟滚二字,许是旧时钟姓人家聚居、堤岸曾有石磙碾过的痕迹,岁月流转间,成了杜氏族人扎根的沃土。初闻杜甫为当地先祖时难免心生疑窦:杜甫祖籍襄阳,生于巩县,晚年漂泊湖湘,终逝于耒阳孤舟,其足迹如何能延伸到千里之外的潜江?直到翻开清同治年间修撰的《潜江县志》,“潜西乡杜氏系唐杜甫之后……”的记载赫然在目,才为这份跨越千年的血脉联结找到了佐证。
要厘清这段渊源,需从杜甫身后的家族迁徙史说起。杜甫出身显赫的京兆杜氏,这个家族在魏晋至唐代名人辈出,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美誉,其十三世祖正是西晋名将、学者杜预,祖父杜审言更是武则天时期的著名诗人,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这样的家族基因,既赋予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也让他在颠沛流离中始终坚守着儒家风骨。安史之乱后,杜甫携家带口四处漂泊,最终于公元770年在湖南耒阳病逝,身后仅留下长子杜宗文、次子杜宗武两位子嗣。
杜甫去世后,灵柩暂厝岳阳,直至四十余年后,孙子杜嗣业才将其遗骨归葬河南偃师首阳山。此后,杜氏后裔因战乱频仍,开始了漫长的南迁之路。据《杜氏宗谱》记载,杜甫曾孙杜策晚唐时曾任南康太守,卒于任上,后裔因避黄巢起义留居江西建昌梅溪(今江西永修一带)。这支扎根江西的杜氏一脉,在宋元时期不断分支迁徙,其中一支在元代末年由江西辗转迁入湖北,而潜江杜氏的始迁祖杜兴,便诞生于这个动荡的迁徙年代。相传或是杜甫当年往来荆楚,途经潜江见此地沃野千里、水网纵横,暗留一脉香火;或是后世子孙循着先祖足迹,辗转迁徙最终在此落地生根,元末明初,杜兴正式在钟滚垱安家,自此,诗圣血脉便在江汉平原扎了根,开枝散叶。
《潜江县志》虽未明确记载杜兴是杜甫的第几代孙,但结合江西、湖北多地杜氏族谱的脉络推算,这一传承链条清晰可循。江西建昌梅溪的杜氏后裔,在元代有万一、万二、万三、万四四大分支,其中万一公一支迁至湖北大冶,其族谱明确记载“杜甫为杜氏第46代孙”,后裔多分布于湖北各地。而潜江杜氏在2024年修订的族谱中提及,曾有湖北慈化寺杜氏族人前来认亲,声称其先祖源自潜江,这一细节恰好印证了潜江杜氏作为湖北杜氏重要分支的历史地位。襄河作为江汉平原的交通要道,正是当年移民南迁的必经之路,杜甫后裔沿襄河而上,最终选择在潜江西乡这片水土丰饶之地定居,既符合迁徙逻辑,也暗合了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安居愿景。

在高石碑镇的杜氏宗祠旧址,有杜氏老人取出珍藏的族谱复印件,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世系表如脉络般延伸。杜氏祠堂就坐落在钟滚垱的腹地,坐北朝南,青砖黛瓦,硬山顶覆着小瓦,虽历经风雨,仍能窥见旧时规制,当年的祠堂,有气派的门楼,有供奉先祖牌位的正厅,左右厢房分设功德厅与忠义厅,厅内高悬“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联,那是杜氏族人刻在骨子里的信条。正厅的牌位上,杜甫的名号居于上位,左右分列迁潜始祖杜兴及历代先贤,每一块牌位,都是一段家族的记忆,每一缕香火,都在诉说着对先祖的敬慕,对诗书的尊崇。“你看,这是始迁祖杜兴,明洪武年间,他的儿子杜应荣就被举荐做官了,先后当过水阳驿丞、县巡检,是咱们杜家第一个光宗耀祖的人。”老人指着族谱上的名字,语气中满是自豪。
县志记载,杜应荣之后,潜江杜氏文风渐盛,明清两代,更是钟滚垱杜氏家族的兴盛之时,家风如灯,照亮了族人的前路。杜氏家规以“重德、尚学、务实、担当”为核,字字恳切,代代相传。明洪武二十四年,杜应荣以人才被举荐,历任宣城县水阳驿丞、永淳与武罗县巡检,为官勤勉,守一方安稳,终卒于任上,用一生践行了家族“务实担当”的训诫;正德年间,杜应荣之孙杜金考中岁贡,远赴广西任思明州吏目,掌文书、理政务,清廉自持,不负先祖教诲;清咸丰初年,杜洁嫖一举中举,先后任蒲圻、嘉鱼两县教谕,后升任武昌府学教授,执掌一方教育,晚年归乡,主持修建凤凰桥,参与《潜江县志续》编撰,著有《郢雪堂诗钞》四卷,将杜氏的书香文脉推向新的高度。此后,杜少勋中举为官,自掏腰包补授知府,守着“为官清正”的祖训;杜高春再中举,延续着“一门书香”的荣光,彼时的钟滚垱,书声伴着蛙鸣,墨香混着稻香,成为西乡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
同治四年,是杜氏祠堂值得铭记的年份。彼时祠堂历经风雨,已然倾颓,族人伍达庠、杜家槐牵头,聚全族之力重建,数十间青砖瓦房拔地而起,雕梁虽无繁复纹饰,却透着朴素的庄重,斗拱错落,虽无飞檐翘角的华丽,却藏着江汉民居的沉稳。重建后的祠堂,不仅是祭祀先祖的场所,更是族人求学问道、议事团聚的核心,孩童在此启蒙识字,诵读杜甫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读懂家国牵挂;长辈在此告诫子孙,谨记“无德则无根,无学则无进”的家诫,明白做人处世的根本。虽杜氏后人的诗作未能达到杜甫的艺术高度,但“奉儒守官”的家风与“以文传世”的追求,显然是对诗圣精神的一脉相承。
更令人动容的是,潜江杜氏后人虽以农耕为业,却始终珍藏着对先祖的文化认同。潜江高石碑镇渔淌村支系留有六十字辈分谱,字字藏风骨,句句承初心:方鸿其加沈,吉庆官礼成。业安文学启,前光兆泰亨。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仁德昭先祖,贤才耀宗邦。勋名垂竹帛,孝友振纲常。福禄绵千代,荣华永茂昌。从谱系中可清晰窥见,杜甫临终时身边所留的两子杜宗文、杜宗武,正在传承之列,西乡属“杜甫的杜”,毋庸置疑。在积玉口镇杜家台村,每年清明祭祖,族人们都会齐声诵读杜甫的《登高》《春望》,孩童们则跟着长辈学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村里的文化礼堂专门设了“诗圣文化角”,陈列着《杜工部集》的不同版本和杜氏先祖的画像。田间劳作的农人,歇晌时会哼几句杜甫的诗;灯下读书的孩童,课本里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于他们而言,不只是课本里的名句,更是先祖的情怀与期许。杜氏老人常说:“我们不懂什么高深的文学,但知道老祖宗是个伟大的诗人,他的诗里写着家国情怀,这是我们杜家人要代代传下去的。”在浩口镇杜家小河(属柳泗河村),是“庆”“官”字辈的人多有健在,是顺着老西荆河流域发展的一支杜甫后裔,在西乡辈分颇高,是族人眼中“年轻的老爷爷”,常有白发老人自称晚几辈的孙子前往寻祖认亲。此行寻访,因为老公辈分很高,“官”字辈,我们也受到了族人的热情款待,这份血脉相亲的温情,让人满心暖意。
此刻,站在襄河岸边,春风拂过田野,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手中的《杜工部集》还散发着墨香,书中的诗句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杜甫笔下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如今已化作“江汉春风起,冰霜昨夜除”的太平盛景;他渴望的“致君尧舜上”,早已在新时代的沃土上开花结果;而他一生追寻的安居与安宁,正被他的后裔们在潜江这片土地上稳稳守护。

原来,真正的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书本上的墨痕,而是血脉中的基因,是生活中的践行。当潜江杜氏后人用仁爱之心对待乡邻,用文化之光照亮后辈,用坚守之志守护家园时,他们就成了杜甫精神的载体,成了跨越千年的文化桥梁。一代又一代杜氏人,守着耕读传家的祖训,守着诗礼传家的初心,在江汉平原的沃土上,把日子过成了诗,把文脉活成了传承,这便是西乡杜氏,这便是从书中走来的,属于江汉平原的诗圣余韵。

合上书页,风里似乎传来千年以前的吟诵声,与眼前的鸡鸣犬吠、笑语欢声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明白,所谓经典不朽,便是如此——伟大的诗人会逝去,但他的精神会通过血脉与文化,在后人心中永远活着;书本中的文字会褪色,但那些蕴含其中的家国情怀、仁爱之心、坚守之志,会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新生。西乡之行,让书中杜甫走到我们面前,也让我读懂了:文化的传承,从来都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与相守,而我们每一个读者,每一个文化的继承者,都是这场相遇中不可或缺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