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苇菲儿
作者:沈巩利(陕西)

三十五岁那年,她把项目注册名从“长岭”改成“苇菲儿”时,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三遍。
合伙人不明白:“咋了!这名字有啥深意?”
只有她知道——这是河清西芦苇荡边,父亲给她取的小名。
长岭西,河清川的水在这儿拐了个温柔的弯。夏末秋初,芦苇正盛,密匝匝的,风一过,唰啦啦一片银白与苍绿交织的浪,空气里满是水腥与草香。苇丛深处,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泥路伸向水边,文佑老师蹲在那儿,正给五岁的女儿编苇叶小船。女孩儿不像别的丫头蹲着,她岔开腿站着,裤脚挽到膝盖,沾着泥点,眼睛亮得灼人,盯着父亲灵活的手指。
“爸,要最大的船!能开到河对岸去!”
文佑笑了笑,挑了两片最宽最韧的苇叶,十字交叠,手指翻飞。“对岸有啥?”
“有大柳树!还有……”女孩儿眨着眼,“有外面!妈说外头有大都市,楼比岭还高。”
小船编好了,稳稳托在掌心。文佑没立刻给她,看着女儿被河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那双眼睛里的野性和渴望,像极了这河清的水,看着温顺,底下全是劲头。“菲儿,”他唤她小名,声音和缓却沉,“你看这苇子,杆子直,根扎得深,风来了,它弯腰,风过了,它还在。心里有尺,脚下有根,走到哪儿,都别慌。”
女孩儿似懂非懂,只顾一把抓过小船,轻轻放进水里,推了一把。小船晃了晃,顺着清凌凌的水流,悠悠地漂了出去,载着一丁点天光云影,驶向河心,驶向看不见的远方。她站起来,叉着腰,冲着那片苍茫的芦苇荡,用尽力气喊:“我要当老板!挣大钱!开到最大的船——!”
声音嫩生生的,却被风扯得很远,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进无尽的芦花雪里。
后来,她真的到了大都市。高楼真比岭还高,玻璃幕墙晃得人睁不开眼。复康路,那条著名的街,白天是喧嚷到极致的市井,夜晚是流淌着金钱与欲望的河。她挤在里面,从小的摊位干起。卖过时髦的衬衫,也经营其他商品。她身上那股长岭西河清水养出来的直愣和实诚,起初显得格格不入,可久了,竟成了招牌。她不懂啥叫营销,就知道秤杆子要翘得高高的,抹零头要爽快,顾客眉头一皱,她比人家还急。她敢拼,能熬,市场收摊最晚的灯,常常照着她清点零钞的身影。那些皱巴巴的票子,她捋得平平整整,叠在一起,厚起来,就有了分量。
钱像滚雪球,越来越多。她盘下了店面,琢磨着更远的生意。温州来的牛老板,看中了她的渠道和那股狠劲,橄榄枝抛过来,条件优厚。谈得顺利,在气派的酒店办公室里,拟好了合同,就等午后签字。窗外是都市正午的天,蓝得发白,有点晃眼。她心里那艘“大船”,好像终于要鸣响汽笛,驶向深水港。
手机就在那时候响了。父亲文佑的声音,隔着灞水山川,带着长岭特有的、被风吹过的干燥与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沸腾的血液里。
“菲儿,爸有个想法……咱长岭、坡钟、加东地方,河清上下,娃娃们上学前,满山遍野野着,不是个事儿。你……能回来不?咱父女俩,办个幼儿园。”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能听见父亲手指无意识敲击旧教案本的笃笃声。“爸知道,你在外头,事做得挺好。可教育……是根上的事。爸教了一辈子书,就信这个。”
办公室里的空调咝咝地送着冷气,桌上合同纸页雪白,反射着冰冷的光。牛老板用温软的方言和助理低声确认着什么,声音模糊。她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的影子,长发,西装,眼里有都市打磨出的精明,也有此刻不定的茫然。她看见的不是窗外的车水马龙,是很多年前,河清的水,芦苇的浪,父亲蹲着的背影,和一艘小小的、漂向远处的苇叶船。
“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等我。”
她转过身,对牛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有决断,还有些牛老板看不懂的东西。“牛总,合作的事,抱歉,我得搁一搁。家里……有件更重要的事。”
牛老板愕然,惋惜,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摇了摇头。
回到长岭,景象熟悉得让人心颤。山还是那样青,水还是那样缓,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稀释了。办学,比想象中难一万倍。手续是一重重关,公章是一个个磕。钱像水一样泼出去,不见声响。最累是收拾双习村租来的旧院子,废弃的村小,墙皮斑驳,荒草过膝。她挽起袖子,和请来的两个帮手,铲草、刷墙、平整地面。石灰水呛得人直流泪,手上磨出的血泡挑了又起。夜里,就着昏黄的灯泡,写规划,算预算,一笔一笔。父亲也常来,不说话,只是默默帮她递工具,或者带来熬好的绿豆汤。他脊背有些佝偻了,但眼神清亮。
“别急,”父亲有时候会说,指着窗外黑黝黝的山影,“你看那山,它不着急。”
招生更是磨破了嘴,跑断了腿。乡亲们疑惑:“女娃娃,不上学还能咋?还花钱上‘幼儿园’?”她就笑,一遍遍解释,嘴皮起了干皮。挨家挨户,送上手写的宣传页,页脚印着一朵小小的、手绘的山丹丹花。
二0一二年九月一日,天高云淡。新制的“山丹丹幼儿园”牌子安在院门上,红得耀眼。数十个娃娃,穿戴得整整齐齐,被家长牵着,或好奇或胆怯地走进来。升旗仪式简单,一面崭新的国旗,由两个新生升起,在长岭清澈的风里,哗啦啦展开。父亲文佑站在最前面,穿了件洗得发亮的旧中山装,背挺得笔直,看着国旗,又看看那些仰着的小脸,喉咙动了动,忽然就亮开嗓子,唱了一句秦腔,厚重遒劲,穿透了晨雾。唱完了,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
她站在一旁,看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是累,是甜,是胸膛里被什么东西胀满了。她晒得黝黑,瘦得下巴尖尖,可眼里那簇火,烧得正旺。
日子水一样流过。幼儿园成了河清川的一处小小绿洲。娃娃们的笑声、歌声,伴着风琴有些走调的音符,飘出院墙。她不断往外跑,西安、北京、山东、河南等,学幼儿教育,学心理辅导,笔记本记了一摞又一摞。她心里那点“不安分”还在鼓胀,不仅仅满足于此了。她开始琢磨“阳光心理”,想把那种长岭赋予的、芦苇般的韧劲儿,教给孩子们,甚至家长们。
2024年,央视的采访真的来到了幼儿园。镜头对准她,问她的初心,问她的做法。她侃侃而谈,说到父亲,说到河清的水,说到那艘苇叶船。报道播出那天,全村乃至山川都轰动了。一大家人守着家里的电视机,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说话,长辈只是用手一遍遍抹着眼角。
再后来,她去古都参加那个全国性的研讨会,台上灯光炽烈,台下黑压压坐满了教育界的面孔。她握着话筒,手心有点汗。她讲山丹丹幼儿园,讲如何把“认识家乡的草木”作为第一课,讲如何从“父亲的秦腔”里听出坚韧。她没用什么高深理论,讲的都是河清川的泥土、风和那些娃娃的故事。最后,她说:“教育,或许就是帮每个孩子,找到他心里那艘‘苇叶船’,知道它从哪片水来,该往哪里去。风浪会有,但根扎住了,就不会漂丢。”
台下很静,然后掌声响起来,持续了很久。
从古都回来,河清川已深秋。芦苇更美了,满荡的芦花,像一场沉默的大雪。她一个人走到河边,走到当年父亲给她编小船的地方。水依然清浅地流着,映着高阔的蓝天。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名片,上面印着:
苇菲儿
山丹丹幼儿园 园长
青少年阳光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等等
“苇菲儿”。这个名字,如今很多人知道了,甚至带着些敬意。可没人知道,每当有人问起:“苇园长,您这名字真好听,有啥特别含义不?”她总是摇摇头,笑一笑,不说话。
只有她记得,那是父亲在芦苇荡边,唤她的声音。是她的船,她的岸,她的来路,与归途。
一阵风过,无边无际的芦苇深深弯下腰去,发出潮水般的声响,旋即又挺立起来。芦花漫天飞舞,像在赴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约会。远处,幼儿园放学的铃声隐约可闻,清脆地融进这片天地。她站在那儿,站成了一株苇,脚下是泥土,头顶是天空。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