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传怀
袁集中学坐落在袁集街西头,挨着二大沟。一排青砖灰瓦的教室,从东到西排列,像谁随手慢慢展开的一卷旧画;教室前的大柳树,枝条甩到窗棂上,慢吞吞的,跟广播体操慢两拍似的,一下,再一下,叫人心里跟着晃悠。操场就贴在屋檐外。校领导一声令下:沿树外沿筑墙,任务切块分到各班。
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刚落,高二甲班主任吴老师一阵风似的走进教室。五十出头,嗓音洪亮,尾音里带着点南京腔,像把铜铃抛进教室;那北大出来的书卷气,却是藏也藏不住。“立刻集合!去把属于我们的那段墙立起来,打直、打牢,打到风推不倒、雨催不倒,让它比年头还硬!”
和泥先得上水。西边班级的学生提着铁桶,顺着沟坡一路小跑,叮叮当当朝二大沟去了;东边的涌到政语组门前的井台,围着老井推起轱辘,水花四溅,阳光碎了一地。
李中明将铁锨往土里一插,嗓门高高扬起:“昨天运来的土还不够,女生这边,倪晓英带姜宝华、马成华、钱巧珍,你们四个负责运土。张则平统筹水源,宋立春推井,卢士友、宋成杰抬水,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和泥打墙!”
张则平咧嘴一笑,虎牙在日头下亮闪闪:“走嘞,今儿我们喝头道汤。”四个女生抬着筐走远了。人影哗地散开,留下的同学纷纷弯腰挥锹,铁锹齐刷刷落下,硬土块应声碎裂,嘭嘭作响,像提前擂起了战鼓。
不一会儿,第一桶水趔趄到泥塘边,清凌凌的水面上漂着两片柳叶;紧接着第二桶也 “咚” 的一声落地,桶沿磕出一圈白沫儿。
卢士友抹了把额头的汗,顺手一甩,汗珠 “啪” 地砸进泥里,留下一个小窝:“井台那边挤成麻花了!要不是张则平面子大、吃得开,我们哪能抢到这头彩?”李中明把铁锹往泥里一插:“起边,拍!”王品林接得更快:“再踩!踩实成铁!”
高个子孙成林抡锹打边,泥面 “啪啪” 作响。张则平从井台一路水花冲来:“桶呢?让我们干晾着!”“先憋会儿!” 李中明头也不抬。
张则平一个急刹,双脚直接跳进泥塘,大白蓝球鞋瞬间没了颜色。没人再说话,只听见 “咕叽咕叽” 的踩泥声,像一群沉默的鼓手,把下午的节奏越夯越重。
李中明和张玉爱蹲在两侧,双手接过半尺厚的泥饼,对视一眼,同时往墙口一甩,“啪” 一声咬合得严丝合缝;第二块顺势再摞,缝口对齐,像码砖,却带着湿泥的软乎,墙身眨眼就高了一截。
孙成林和赵中勇则负责供泥,一锹一递,默契十足。第二塘泥和好,孙成林便跃出泥塘,主动请缨。同住公社大院的崔健见本组还未开工,也按捺不住,加入进来。两人虽是新手,溅得满脸泥点还嘿嘿直乐。
张则平抬水路过,见状哈哈大笑:“你俩这架势,也不怕人笑掉牙!”孙成林回敬道:“别花嘚!谁生来就会?”
倪晓英和姜宝华抬泥过来,一瞅这架势,啪地撂下扁担,抢过铁锹就帮他们供泥。倪晓英打趣道:“崔健这是胳膊往外拐,干活这么卖力。”姜宝华也笑:“小二子那劲头,活脱脱一个八级瓦匠!”
一句话逗得大伙哄笑,笑声顺着柳条荡开,惊动了班主任吴老师和语文李鹏老师。两人背手踱来,像检阅一支临时拼凑的 “少年工程兵”。看见孙成林、崔健忙碌的身影,吴老师先开了口:“这群十六七的孩子,身体棒,干起活来个个都是好汉!”李老师接得也快:“校办农场春种秋收他们出了力,如今打墙,一样把泥巴当墨、把墙当纸,写得整齐。”
笑声一落,李中明、张玉爱便把孙成林、崔健换了下来。李中明挽起袖子,朝泥塘边吼了一嗓子:“泥,给我可劲儿管够!”王品林 “当” 一声把铁锹插进土里,抬手抹脸,露出白牙:“敞开用,保供到底!”
锹影立刻翻飞,和泥的节奏陡然提速。张则平提着水桶冲来,猛地一倾,水头蹿得太急,沿泥坡四散奔逃。赵中勇眼疾手快,抡锹甩泥 “筑堤”,啪!泥水反溅,张则平那件的确良衬衫瞬间开出一大朵 “麻花云”。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笑得像大队部的高音喇叭突然窜了电,刺刺啦啦,震得柳条上的暮色都抖了三抖。
笑声像石子砸井,“咚” 一声溅起圈儿 —— 一圈荡到墙根,变成 “啪嗒啪嗒” 的夯土;一圈荡到柳梢,变成 “沙沙” 鼓掌;再一圈荡进老师心坎,直接化成嘴角笑纹:墙一尺尺往上拔,孩子一寸寸往高长。
日头西沉,天边抹出黑影,一弯镰刀月悄悄露出脸。家住沙庄、桂塘的同学开始往路口张望。张则平把锹往肩上一扛,朗声说:“再有一个半月就是 1978 年元旦,明年六月我们就毕业。大伙儿凑在一起的日子掐指可数,再辛苦这几天,给母校留一堵结结实实的墙,也给自己留段亮亮堂堂的回忆!”
想回家的同学互望一眼,谁也没再吭声,转身又扑进暮色里。宋立春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对着卢士友说:“则平说得对,我们多干一会儿。” 卢士友嗯了一声,弯腰抄起铁锹,锹头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
马成华与钱巧珍抬泥过来,她抬头擦汗,正看见一片柳叶飘进钱巧珍的衣领。月牙越升越高,墙影越拉越长,少年们的剪影被最后一抹霞光镶了金色,嵌在 1977 年深秋的操场边。
经过四天课外活动时间的苦战,墙打好了。胡正明、张正华和张玉爱拿铁锹把墙面铲平,接下来就是抹墙了。班委决定选几位高个子男生来完成任务,张玉爱、胡桂芝、葛志生、胡同兵、吴以林、干建华纷纷请战,李中明、张则平当仁不让。
几个男生卷起袖子,蹲在墙根,左手托泥板,右手持抹子,从墙角开始,一寸寸往上抹。泥浆稠得刚好,抹子推过去,留下一道光滑的弧线,像给墙穿上新衣。李中明抹得最快,手腕一抖,泥面平整如镜;张则平讲究边角,抹子沿着墙棱细细走一遍,棱线笔直。干建华果然 “毛手毛脚”,泥点子溅到脸上,他浑不在意,嘿嘿一笑,抹子一挥,倒有几分洒脱。吴以林抿着嘴,眼神专注,每抹一下都像在泥上绣花。胡桂芝蹲在墙头,从上往下挂泥,抹布似的粗手这时候轻得像在描花;张玉爱在下面递泥团,两人一上一下,配合得像在织一匹素布。阳光斜照,泥墙泛起湿润的光,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重叠,仿佛时光也在跟着抹平、压实。
干活时,他们也像父辈一样讲笑话。干建华的小名叫小毛子,吴以林借题发挥:“看你毛手毛脚的,一点都不在行,不会泥墙。” 吴以林的小名是小秀蛋,干建华反唇相讥:“泥里小秀蛋太多,不好泥。” 逗得大伙开心地笑了,干起活来更有劲。
第五天的课间操时间,校园里响起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张则平擂动大鼓,孙成林敲响铜锣,节奏明快,气势昂扬。崔健把红旗一展,王品林、赵中勇分列两侧,腰杆挺得笔直。高二甲班全体学生整齐列成四路纵队,精神抖擞地从教室门口出发。队伍经过高二乙班门口,班主任苗登贵正倚在门框上。看见甲班这阵仗,他眉梢一扬,笑了 —— 那笑里有三分了然,七分暖意,像看着自家田里秧苗窜个儿的邻家老农。他没说话,只把沾着粉笔灰的手往裤腿上擦了擦,冲着领头的张则平微微点了点头。他们一路走向校革委会办公室,向学校领导报喜:高质量完成了打围墙的任务。副班长张正华稳步上前,声音洪亮地宣读报喜书。随后,学校庄主任发表讲话,他面带笑容地说道:“祝贺你们提前完成了学校交给你们的打墙任务!
这次劳动,是大家认真落实华主席‘抓纲治校’指示的一项重要举措。在劳动中,你们展现了团结协作、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我代表校革委会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也希望你们在向科学文化进军的道路上,继续努力,争取更大的成绩!”庄主任话音一落,现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掌声,既是对劳动成果的庆贺,也是对青春汗水的礼赞。
鼓掌时,宋立春和卢士友不自觉地朝井台瞥了一眼。轱辘静了,井台空了,只有阳光在那里摊成一片白。他们嘴角抿了抿,迅速转回头,巴掌拍得更响了些。
一周后的语文课上,语文李老师把作文本平放在讲台,手腕一翻,露出那块 “上海” 表,表盘仍亮,他却还没满三十八岁。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遒劲的大字:打围墙。“下面我读一篇作文。” 他说完,拿起作文本便朗声读了起来。文章生动再现了几天前那场热火朝天的劳动:柳条抽打窗棂的节奏,铁锹落下时嘭嘭的鼓点,汗水砸进泥土溅起的小窝,还有那 “咕叽咕叽” 的踩泥声,像一群沉默鼓手夯重的节奏…… 字里行间洋溢着泥土的气息和青春的热力。
语言朴实,却将劳动的场面、人物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教室里静极了,只有李老师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鸟鸣。文章在结尾处陡然升华:“明年六月,我们将告别母校。书桌上的粉笔灰还未擦净,便已到了各奔东西的时刻。
有的同学将走进大学,有的奔赴军营,有的踏入工厂,也有的回到乡村。也许多年以后,我们亲手筑起的这堵墙终会倾颓,但那个下午,少年们‘打直、打牢!’的呐喊声,和着汗珠砸进泥土里的脆响,将永远鲜活地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李老师的声音停住,作文本合拢,纸页 “沙” 的一声,像掩上一道门。李老师轻轻扶了一下圆形眼镜框,目光扫过全班,缓缓开口:“这篇文章,我打了 85 分。在高中阶段,能获得这个分数的作文,不常见。”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是谁写的?” 学生们交头接耳,猜测纷纷。“是学习委员倪晓英吧?她文笔一向好。”“会不会是副班长张正华?他写东西也挺扎实。”“我看像那个‘小文痞’的风格。”
李老师目光炯炯,嘴角扬起一个了然于胸的微笑,清晰地说道:“作者是 —— 张则平。”
霎时间,六十多颗脑袋同时转向最后一排:那个平时擂鼓最响的少年,此刻把下巴埋进衣领,抬手碰了碰同桌孙成林的肘弯 —— 很轻,像课间偷递一颗糖。倪晓英微笑着点点头,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崔健悄悄竖起大拇指,肩膀撞了撞旁边的莫志军,两人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宋立春和卢士友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仿佛又看见那天张则平抬水时溅起的水花。
阳光从柳条缝里漏进来,落在作文本的订书钉上,亮得叫人直眨眼。风掠过,柳条在窗棂上轻轻 “嗒” 了一声,像替他们合上封底。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墙外,他们亲手垒起、如今正一寸寸挨近正午影子的泥墙,仿佛也把那个秋天长长的影子,投在了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