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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二十五集
楚月妈瘫坐在堂屋的泥地上,背脊抵着冰冷的土墙,双手像失去控制般,一下下往自己花白的头顶砸去。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土,砸在头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孩子咋这么不长心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我为了供她读书,天不亮就去地里薅草,半夜还在油灯下缝补浆洗,没日没夜地累啊!锅里的玉米糊糊,我永远只喝最稀的那碗,肉星子都舍不得往嘴里放,勒紧裤腰带过那苦日子!”她猛地抬起双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变形,手背布满深浅不一的裂口,有些还结着暗红的血痂。“你看看我这手!冬天冻得裂口子,疼得钻心,就抹点猪油糊弄过去;夏天在地里泡久了,关节僵硬得伸不直,拿筷子都抖!病了扛着,疼了忍着,一片药都舍不得买,我图啥啊?就图她能有出息,能离开这穷地方!可她倒好,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我的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哭得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最后瘫软在地,只剩微弱的呜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破风箱。
楚月爸蹲在屋角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头发里。他的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止不住地剧烈发抖,每一次颤抖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他一句话也不说,喉咙里却发出沉闷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夜中舔舐伤口。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头上,能清晰地看到原本只是零星夹杂白发的头顶,此刻竟生出大片霜白,像是一夜之间被白雪覆盖,连鬓角的胡茬都染上了灰白。他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尊被悲伤凝固的雕塑,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感。
整个家被浓稠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包裹着,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屋里没有一点声响,只有楚月妈断断续续的啜泣和楚月爸压抑的呜咽,每一丝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得人心头发紧。墙角的蛛网沾着灰尘,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凄凉。屋外的风呜呜地刮着,穿过门缝,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也在为这家人的遭遇而哀叹。
隔壁的吕爷爷捏着拾粪的铁叉子,站在楚月家的院门外,浑浊的眼睛通红通红,布满了血丝。他猛地将铁叉子狠狠戳在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叉齿深深扎进土里,形成一道笔直的深痕。“没心啊!”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声音因为愤怒和痛心而颤抖,“这孩子咋就这么没心啊!她爹妈为了她,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她看不见吗?好好的前程,就这么毁了!造孽啊!”他又猛地戳了一下地面,铁叉子在泥地里划出刺耳的声响,溅起一片泥点。他看着楚月家紧闭的房门,脸上满是痛心疾首,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村里的闲话像长了翅膀的苍蝇,一夜之间传遍了家家户户,嗡嗡地让人不得安宁。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妇女围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话语飘得很远。“真是不知廉耻!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勾引男人还怀了孕,被学校开除纯属活该!”一个穿蓝布衫的妇女撇着嘴,语气里满是鄙夷,“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从小就闷不吭声的,没想到心思这么不正经!”另一个胖妇人接着话茬,声音尖利:“可不是嘛!这就是个丧门星!打小出生就克得她爸丢了工作,如今好好的大学不上,揣着野种回村,净给咱们村子蒙羞!以后谁家还敢跟她家来往?”就连沾点远房亲戚的三婶子,也扯着嗓子叮嘱自家男人:“离那不知羞耻的东西远点!别沾了晦气,影响咱们家孩子!”这些话毫无遮拦,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飘在楚月家的院墙外,刺得人耳膜生疼,连空气都带着羞辱的味道。
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被不懂事的孩子扔满了破鞋、烂菜叶和各种污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几个半大孩子堵在门口,拍着手,蹦蹦跳跳地编着顺口溜喊:“考上大学也没用,勾引人家怀野种!破烂货回村咯,哪个爷们儿也不收!”他们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恶毒,喊完便一哄而散,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骨的羞辱,像一层厚厚的淤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里的上空,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阴灰,那是咒骂和鄙夷凝结而成的,遮天蔽日,让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楚月把自己锁在西厢房里,房门拴得死死的,窗户也用旧布遮得严严实实,屋里一片漆黑。她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一夜之间,她的眼睛竟模糊得看不清东西,眼前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无论怎么揉,都挥之不去。天,是真的塌了。她能清晰地听到院墙外那些恶毒的咒骂,听到父母压抑的哭声,每一个字,每一声哭,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硬生生扛着这一切。腹中的胎动越来越厉害,一下下撞着她的小腹,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寻求安慰,每一次胎动都让她眼前发黑,浑身无力,几乎要晕倒在地。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衣袖,冰凉刺骨,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另一边,陆霖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楚月的电话号码被他反复点开,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去。楚月断了所有消息,大舅也迟迟没从美国回来,他心里像揣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晚饭时,他看着桌上精致的饭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眼神空洞。“妈,我明天回学校。”他抬起头,看着周慧,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给楚月办休学手续,我也休,等宝宝出生了再说。”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小雅提着精致的礼物站在门口,一身粉嫩的连衣裙衬得她娇俏可人,眉眼间满是雀跃。陆霖雨只淡淡寒暄了两句,便没了话,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周慧却笑得眉眼弯弯,忙不迭地拉着小雅进屋招待,眼神里满是满意。
“霖雨哥,”小雅抬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语气娇软,像带着钩子,“我们晚上去看电影吧,新上的那部爱情片,听说可好看了,好多人都推荐呢。”
陆霖雨心里急着楚月的事,哪里有心情看电影,他忙求救似的看向周慧,希望她能帮自己解围。可周慧却笑吟吟地拍着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去吧,小雅打小就跟你亲,跟亲妹妹似的,怕什么?下午你俩就去转转,年轻人别总闷着,放松放松也好。”
“小雅,你自己去吧。”陆霖雨皱着眉,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更多的却是急切,“我还得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学校,有很重要的事。”
小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颤抖着,眼圈红得像兔子,带着浓浓的委屈。她转头对着周慧,声音哽咽:“阿姨,霖雨哥从小就欺负我,都不肯陪我玩,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乖,别急,”周慧连忙拍着她的手安慰,眼神嗔怪地看了陆霖雨一眼,“霖雨这孩子就是犟,性子轴,回头我好好说他,他肯定会对你好的。”
小雅立刻破涕为笑,挽着周慧的胳膊撒娇:“还是阿姨最疼我!”
“那可不,”周慧笑得宠溺,伸手揉了揉小雅的头发,“我不疼你,还能疼谁。”
陆霖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烦躁更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转身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将外面的欢声笑语隔绝开来。他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行李,脑海里全是楚月的样子,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温柔,她的倔强,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让他的心揪得生疼。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陆霖雨就背着行李出发了。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学校时,已是中午。刚进校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路上偶遇的同学,看到他时,眼神都带着异样的闪躲和鄙夷,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主动上前搭话,笑着问:“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对方却只是敷衍地笑了笑,眼神飘忽,含糊地应了一句“还行”,便匆匆走开了,连半句多的话都没有。
那种怪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汹涌而上。他加快脚步,直奔楚月的宿舍楼下,站在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朝着宿舍楼大喊:“楚月!楚月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楚月!”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温柔,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喊声刚落,一道身影就猛地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是林晓。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没等陆霖雨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那力道之大,震得周围都静了一瞬,陆霖雨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茫然地看着林晓,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
“楚月呢?”他捂着脸,声音依旧带着急切的温柔,只是多了几分委屈和不解,“她怎么样?孩子还好吗?我回来给她办休学手续了,我们……”
“你装什么装!”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混着愤怒和痛苦,“陆霖雨,你还是人吗?你怎么能这么对楚月!”
陆霖雨这才发觉事情彻底不对了,心里一沉,像坠入了冰窖,他急忙抓住林晓的胳膊,声音都抖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楚月呢?她去哪了?你告诉我!”
林晓咬着牙,牙根都在发酸,仿佛在吞咽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她用力甩开陆霖雨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自己做的好事,你问我?你还好意思问!”
“我到底做什么了?你说清楚!”陆霖雨急得额头都冒出汗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他吞噬,“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
看着他眼底的茫然和急切,不像是装出来的,林晓的心颤了颤,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前因后果一股脑说了出来:“楚月怀孕的事被学校知道了,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声音,老师找她谈话,同学对她冷嘲热讽,她被孤立了!后来学校直接下了通知,把她开除了!她爸妈来学校接她,哭得撕心裂肺,她走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绝望得让人心疼!”林晓的声音哽咽着,每说一句,都像是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亲自写的检举信,把楚月的事告到了学校!陆霖雨,你真狠!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检举信?”陆霖雨呆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凉。他怔怔地看着林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检举信”三个字在反复回响。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淋透了他的全身。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浇在脸上,浇在身上,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却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缓缓地转过身,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脚步虚浮,摇摇晃晃,险些栽倒在地。嘴里喃喃地碎语:“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妈,是周慧。他的亲妈,为了拆散他和楚月,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用他的名义,写下了那封毁了楚月一切的检举信。那些日子,妈的反常,妈的劝阻,此刻都有了答案,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字样,刺眼得很。陆霖雨麻木地接起,周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和理所当然,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儿子,妈是为了你好,妈知道你一时想不通,但你早晚都会理解的。一切都过去了,楚月那丫头配不上你,家境不好,性子又倔,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妈已经开始给你和小雅筹备婚礼了,小雅多好的孩子,家世好,人又乖,对你又痴心……儿子,别生气,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陆霖雨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心里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手一松,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进了积满雨水的水洼里,屏幕瞬间黑了。可听筒里周慧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刺着他的耳膜,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在身上,陆霖雨慢慢在雨里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和楚月的初相识。图书馆里,她低头看书时恬静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操场上,她笑着跑向他,嘴角弯成月牙,眼睛里闪烁着星光;自习室里,她刻苦刷题时皱着的眉,遇到难题时认真思考的样子;还有她偶尔撒娇时软糯的语气,靠在他肩上时温暖的体温……那些画面,清晰地刻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如今却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林晓说的话在耳边回响,楚月被全校指指点点的难堪,楚月躲在宿舍里偷偷哭泣的无助,楚月被学校开除时的绝望,楚月挺着肚子跟着父母回村时的凄凉……每想一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抽紧了似的疼,疼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大,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音,他听不见,也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栽倒在冰冷的雨水里,没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陆霖雨才缓缓睁开眼。意识混沌,眼神涣散,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躺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水还在不断地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的嘴角扯着一抹怪异的笑,轻轻咬着自己的手指,一遍遍地喃喃:“嘿嘿,楚月……楚月咱俩结婚吧……嘿嘿,还有小宝……我们一家三口……嘿嘿嘿……”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一丝神采,笑容呆滞而麻木,像丢了魂一样。只是反复念着这几句话,在冰冷的雨里,在空无一人的校道上,碎碎念着,像个无助的孩子,让人看了心疼得无以复加。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液体,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散开。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