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香园
——舌尖上的故土与江湖
□唐宏生
泉香园,这三个字,不是菜单上冰冷的铅印,不是霓虹灯管拼凑的招徕。它是一种唤醒,一种抵达。当你念出它时,舌尖的轨迹,便先于脚步,铺就了一条通往故土与江湖的秘径。这路径的起点,是泉,是大地沉默千年后,从深山岩脉里吐出的第一声叹息,清冽如史前遗落的古玉。
这泉,自有其宿命。它不向往海的辽阔,却在青石的微凹处低语千年,将日精月华、山魂木魄,一寸寸浸入自己的血脉。然后,它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流进粗陶的碗,洗亮每一颗曾是稻穗的米粒。你看那灶膛尚冷,铁锅微凉,这来自大地深处的魂魄,却已在碗底漾开一片温润的微光。这不是水,这是被时间与岩石反复提纯、又经由人间烟火接引的“初味”——一切至味的基底,一切故事的序章。它让随后燃起的火焰,有了根;让即将翻滚的汤羹,有了魂。
于是,“香”有了凭依。那香气,绝非无根之木。它是时间这位最耐心的厨子,在陶釜砂锅中放慢了脚步的足迹。是山野间倔强的药草,与圈养了一季丰腴的牲畜之间,一场化干戈为玉帛的私语。更是那一簇簇晒足了日头的红辣椒,在滚油里“刺啦”一声,痛楚又绚烂的绽放——那是火与生命最直白的叹息。这香气是活的,会生长,会分蘖。一缕,袅袅地,缠住了老屋檐角勾留的闲云,让云也沾染了几分俗世馋意;另一缕,沉沉地,坠入青石板缝,竟似要唤醒泥土深处沉睡的种子,与蛰伏的味蕾遥相呼应。无需店小二拉长了调子的吆喝,人,便已丢了魂似的,循着这无形的绳索,踉跄而至。
人至,则“园”成。此园无墙。它不囚禁春光,只围拢人心。四方的木桌是它的花坛,围坐的食客是它四季不谢的花。杯盏清脆的相碰,是风铃;蒸腾氤氲的热气,是流岚。在这里,最动人的景致,是某个异乡人,在碗筷起落的间隙,在邻座喧哗的稍顿,忽然被舌尖上一种熟悉到战栗的味道击中,怔住,继而那眼底,便无声地漫上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气。那一瞬,他坐着的已不是寻常椅凳,而是穿越了千里烟尘,稳稳落在了自家老宅的堂前。
因此,这里的每一道菜,都是一封无须邮差的家书,油渍是印,咸淡是字。那一钵汤,则是一首不必注解的抒情诗,滚烫是韵脚,醇厚是平仄。锅铲与铁锅的每一次撞击,都在谱写田园与市井的交响;每一道从后厨端出的烟火,都在大地上种下了一颗名为“归途”的种子。你吃下去的,从来不止是食物,是山河的片段,是季候的馈赠,是某位阿婆眯着眼、就着窗光细细掐掉的老根,是某个阿爹凌晨挑着扁担、踏碎星光送来的还沾着露水的新鲜。
所以,“泉香园”终究不是一个名字,它是一场以舌尖为祭坛的、对故土的持续招魂。 那泉,是根脉,是源头,是食物未曾背叛土地的誓言;那香,是召唤,是叙事,是日子在庸常中开出的花;那园,是彼岸,是此在,是我们在漂泊中为自己搭建的、永不坍塌的故乡。
而当我们抚着微隆的腹部,打出一个带着满足叹息的嗝,我们便知道,自己已然携走了一座江湖。这江湖不在他处,就在我们温热的胃囊里——风平浪静时,它是故土的港湾;波涛暗涌时,它便是我们闯荡四方、唯一不会干涸的力量之源。 我们用一生的行走去拓展江湖的边界,却总需回到这“泉香园”般的一饮一啄间,确认自己是谁,又来自何方。
人间至味,其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是最小的故乡,也是最深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