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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龚 清
乌蒙山的水浸着岁月的魂
滇东北的乌蒙山,横亘得老远,青黛色的影子压在天边。我家就在乌蒙山系那个叫黄金的半山腰上,房子是石头砌的墙,泥瓦盖的顶。出门就是坡坡坎坎,抬脚就会碰着石头。按说山里娃该跟石头亲才对,可我偏不,打小就迷水,迷得没魂儿。像是骨子里揣着一汪泉,一天不沾水,浑身就痒得难受,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们生产队去学校要下一座山梁,过一条安家河沟,放学要顺着蜿蜒的路往山上爬几里地,一路伴着水田和溪沟塘子,正是玩水的好地方。和我一起上小学的有"春安咡、万毛咡、大毛咡、三毛咡、银娃咡",几个半大小子,在上、放学的路上,只要见到水塘子书包往傍边一扔就扑腾进去,周末或假期,也要在生产队的河沟里搬螃海(淡水螃蟹)、抓木槐(一种形似林蛙的水生生物),常常"忙"得忘记了吃饭的时间,每当这时,母亲们就会站在各自的屋门前喊:"砍脑壳的些,还不回来屙痢了(吃饭的意思)","你几爷子(几个人的意思)是水打棒('水打棒'被水淹死转世投胎的人)变的蛮(蛮:在这里是普通话"吗"),整天离不得水,就在河沟里反(反,在这里是瞎折腾的意思)。可母亲们骂得再凶,也拦不住我们在水里的疯狂,稻子没收割时,田里是万万不敢去的,踩坏稻谷要挨竹条子,顶多蹲在田坎上拿手捅捅黄蟮解解馋,等稻谷归仓,放学路上那片挨着学校的水田,就成了我们摸鱼的宝地。

这份对水的痴迷,到了夏天更是疯到了极致。山里的河沟窄窄浅浅,拐个弯就积出一塘子水,那是我们这帮野娃子的专属快活林。放学铃一响,就飞叉叉(快速奔跑)的往外跑,干啥?忙着去河沟里玩水。一到河沟里的塘塘边,书包往石堆堆上一甩,我就和"春安咡、大毛咡、银娃咡"几个将衣服扒光,"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在水里扑腾打滚,扎猛子,互相泼着水打闹,变换着各种方式折腾,不一会儿,一塘清水就被我们搅成了黄糊糊的浑水。大毛咡"最"坏",总偷偷绕到我身后拽脚脖子,把我的头按进水里,呛得我直咳嗽,我反手就把他也拖进来,俩人头脸糊满泥,笑得直不起腰。浑身裹着泥浆,活像刚从泥洞钻出来的泥鳅。直到太阳落山,水面浸了凉意,才恋恋不舍爬上岸,穿上衣服,带着一身的泥腥味儿往家跑,就算挨顿竹条子,也觉得值当。
秋天收完稻子,水田就成了摸鱼的好去处。田里留着浅浅一层水,底下藏着不少鲫鱼、泥鳅,我跟"大毛咡,三毛咡,银娃咡挽着裤腿踩进去,淤泥没过小腿,凉丝丝的沁人。我们分工搭伙,春安咡在干地里等着捡鱼。我和大毛咡,三毛咡,银娃咡摸鱼。我们把田水搅浑,趁鱼头露出水面,再伸手去抓,既使如此,鲫鱼依然滑溜溜的,一沾手就想逃,我眼急手快,一手下去死死按住鱼身,拇指扣住鱼鳃,赶紧往干地里扔;大毛咡眼神尖,总能发现稻茬下的泥鳅,双手慢慢合围,猛地一抓,泥鳅就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有时摸得太投入,脚下一滑摔进田里,浑身湿透裹满稀泥也不恼,抹把脸继续扒拉。
我就是这么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竟无师自通学会了游泳。起初只是瞎扑腾的狗刨式,能不沉底就好,后来越游越顺,蛙泳的蹬腿换气慢慢摸熟,收腿、翻脚、蹬夹水一气呵成;仰泳就躺在水面上,顺着水波飘,看天上的云慢悠悠游过,跟睡在摇篮里似的;潜泳也练出来了,憋口气能扎进水里游老远,还能顺手捡几块好看的鹅卵石。到最后,我竟能在齐胸深的水里稳稳走路,甚至仰躺着不动,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春安咡"他们看得直拍手,喊我“水上神仙”。

水性越来越好,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大队部(现在叫村公所)下边那条河,从上到下,浅滩深潭,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一天不游会儿,心里就堵得慌。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野泳的快活里,藏着两次差点要命的惊险。
第一次是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那天大队开斗争大会,父母和全队的人都去了,我也跟着去凑热闹,但到了会场,听着大人们不断的喊打倒这个,打倒那个的口号实在没劲,就偷偷的溜去了大队下边河里的"沙鱼塘"洗澡,头天晚上下了大暴雨,河水涨得又大又浑,黄澄澄的翻着白沫,平时常去的这个塘子里,旋着几个黑乎乎的漩涡,跟怪兽张嘴似的,咕噜咕噜吞着东西。我跟几个也想躲清闲的大人,仗着会水,啥也没想就跳了进去。刚游没几圈,一股猛劲猛地把我往下拽——我被漩涡卷住了!心里咯噔一下,魂都吓飞了,拼命挥手蹬腿,可越挣扎,漩涡拽得越紧,浑浊的河水往嘴里、鼻子里灌,又苦又涩,嗓子呛得辣乎乎的,胸口憋得要炸,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我感觉自己一个劲往下沉,手举得老高,慢慢被水没过,眼前越来越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就在这节骨眼上,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是同游的一个大哥,他脸憋得通红,使出全身力气往岸边拽我,我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抠进了他的肉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直到脚踩实了河岸,我才哇地哭出来,蹲在地上吐了半天泥水,心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次险事发生在桧溪公社读初中时。桧溪挨着金沙江,夏天热得邪乎,石板路晒得能烫掉鞋,小河街那条河跟金沙江交汇的地方,有金鱼塘和牛屎岩两个天然泳场,成了我们这帮学生娃的避暑宝地。每天中午、放学后,我都跟一群会游泳的同学往河边跑,书包一扔,扒了衣服就跳水里,泡到估摸着快要上课了,才湿漉漉地往学校冲,衣角滴着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印子。有一回,连下了几天暴雨,小河街那条河和金沙江的水都涨疯了,黄褐色的江水倒灌进来,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水流急得能把人冲走,水面飘着树枝、杂草,平时露出来的石头全被淹了,江水轰隆轰隆响,跟打雷似的。我仗着水性好,丝毫没怯,照样跳进去游,可刚到河中央,一个大浪从身后猛地拍过来,直接把我往金沙江里拽!我心里一紧,瞬间慌了——金沙江里暗礁密布,水流又急,被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拼了命想往回游,可水的劲太大,我像一片叶子似的被拖着走。眼瞅着就要被卷进大江,我瞥见不远处有块没被淹完的大石包,光溜溜的,却是唯一的指望。“不能死!”我咬着牙,憋足一口气,拼尽全力往石包游,浪花打在脸上生疼,胳膊划得发麻,好几次都差点被浪冲偏。终于,我一把抱住了石包,手指死死抠住石缝,任凭浪头拍打着身子,胳膊磨得生疼也不敢松一下。蹲在石包上喘了半天粗气,等浪头小了点,我顺着回流慢慢往岸边游,每划一下都用尽全力,终于摸到了岸边的石头,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浑身软得站不起来,嘴唇冻得发紫,却在心里暗自庆幸:又捡回一条命。

两次从鬼门关逃回来,我非但没怕水,反倒更懂了水的厉害。游泳的本事也越来越精,看水流、辨漩涡,啥时候该顺流,啥时候该躲着走,心里都门儿清。那份在水里练出来的沉着劲儿,也跟着我进了军营。初中毕业我参了军,战友们知道我水性好,去学游泳时都喊上我,让我教他们蛙泳、仰泳。我就实打实跟他们讲技巧:“蛙泳换气要跟蹬腿配合好,收腿慢,蹬夹快”“仰泳别绷着身子,放放松,胳膊划匀了就稳了”,看着他们从呛水不断到慢慢能游出几米,再到游得顺畅,我心里也跟着高兴。休息的时候,班长、排长想下河抓鱼改善伙食,第一个就喊我。我扎个猛子潜到水底,摸清鱼群的位置,再给水面的战友们打手势,他们拉着网,我在底下赶鱼,没多大一会儿,网里就装满了欢蹦乱跳的鱼。有一回还抓了条好几斤重的鲢鱼,晚上大家围着炉子用铁皮水桶煮鱼,鱼香混着柴火香飘得老远,战友们一边吃一边聊家乡的事,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还嘴馋。
如今想起小时候,那些在泥塘里打滚、水田里摸鱼、跟小伙伴们戏水、在江河里跟浪头较劲的日子,还跟昨天似的清晰。水是故乡滇东北山涧峡谷里的河沟给我的礼物,也是我这辈子最严的老师。它教我游泳,给我童年最纯粹的快活,也用两次生死考验,让我懂了敬畏,炼出了勇气。那个爱水的山里娃,如今走了不少地方,见过大江大河,可故乡山涧的水清味、河塘的泥腥味、金沙江的浪涛声,却一直刻在心里,从未淡去。那些跟水打交道的日子,热热闹闹、有惊有险,早就融进了骨血里,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也正是这份从水里磨出来的性子,让我不管后来遇到啥难事儿,都能像在水里那样,沉着、勇敢地往前闯。故乡的水,浸着岁月的魂,也还会一直润着我往后的人生路。

龚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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