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行与思】之三

胡杨：三千年立戈壁脊，九万里守西域魂

华 侬 农

2026年2月4日

每次去新疆，总要寻胡杨。尤爱深秋的胡杨林，那是戈壁最亮的色彩，也是这片土地最韧的风骨，看一次，记一生。

胡杨多生在塔克拉玛干边缘、塔里木河两岸，阿克苏沙雅、巴音郭楞轮台、喀什泽普、木垒原始林，都是它的故土。这里干旱少雨，风沙肆虐，土壤贫瘠，多数植物难活，胡杨却能扎根生长。三山夹两盆的地势，极端的温差，塔克拉玛干的风沙，塔里木河的活水，戈壁的盐碱，种种条件相合，才育出这独属西域的生命。胡杨为这片土地而生，生在戈壁，长在荒漠，与风沙为伴，以河水为脉，在天地间稳稳扎根。

胡杨的四季，各有风骨。

春，风沙起时，胡杨抽芽，嫩黄点点，在狂风里舒展，不躲不避；

夏，烈日灼地，胡杨枝繁叶茂，浓绿如伞，顶着酷暑，给戈壁添一抹清凉；

秋，霜风染叶，胡杨通体金黄，浓如熔金，漫遍戈壁，一眼望不到边；

冬，大雪覆枝，胡杨枝干苍劲，银装素裹，立在寒天，守着一方寂静。

它从无江南树木的灵秀，只有西北的苍劲：树干粗壮，几人合抱；树皮干裂，如老人手掌，刻满风沙；枝干虬曲，或向上，或旁出，无半分矫揉。根须更犟，扎入地下数十米，穿破盐碱寻水；有的露在地面，盘根错节，紧紧抓着土地，似要与戈壁融为一体。

当地人说起胡杨，最广的是“三千年传奇”：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活着时，胡杨凭深根熬过干渴，河水暂退也能扛；枯死了，树干不轻易倒，依旧立在戈壁，迎着风沙；就算倒下，木质坚硬耐腐，在干燥的戈壁里，千年不烂，守着最初模样。

老牧民说，胡杨是戈壁的“保护神”。从前这里风沙漫天，百姓难安，胡杨扎根下来，用枝干挡风沙，用根须固土壤，慢慢让戈壁有了生气。也有传说，胡杨是西王母侍女所化。当年王母见西域赤地千里，命侍女留下守护，侍女便化作胡杨，以身躯挡风，以根系引泉。深秋满树金黄，便是她留给人间的温柔。还有一说，胡杨是戍边将士英魂所聚。古时将士守西域，埋骨戈壁，忠魂化作胡杨，生如军阵挺立，死似丰碑不倒，千年守望，护佑家国安宁。

这些故事，让胡杨不只是一棵树，更是西域的图腾，是此间人心里的念想。

胡杨的性子，藏着最朴素的道理。身处绝境，不怨不馁，只深扎根、奋力长，把日子过扎实；守着一方土地，从不动摇，一辈子扎根于此，默默护着生灵；即便平凡，也尽己所能，为鸟兽遮风，用根须固土，直到生命尽头，枯木也成戈壁一景。

站在胡杨林下，看挺立的、倒下的、枯朽的身影，总能生出触动。从胡杨身上，能懂扎根的意义——无论境遇如何，稳得住根基，才扛得住风雨；能懂坚守的力量——认准一方天地、一件事，便用心守护，不离不弃；能懂平凡的价值——不求轰轰烈烈，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该做的事，发一分光，添一分热。

胡杨，是戈壁的树，是西域的骨，是这片土地的魂。三千年立，三千年守，把生命的坚韧，活成了最动人的模样。看胡杨，看的不只是四季景致，更是一种活着的态度，一种藏在平凡里的力量。这力量，刻在枝干，融在土地，值得人慢慢品，慢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