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被一滴露水吻醒 // 焦丽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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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22:29:16 121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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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被一滴露水吻醒

焦丽苹

清晨，晨光在厚重的窗帘边缘，镀上了一圈极淡、极柔的柚木色。下楼来到户外，那泼天柔和的琥珀色一下溢满周身，蓝天白云下，让心里那层捂了一冬的硬壳，悄然裂开一道缝。

哦，立春了。

风先知道了。它穿过枯枝的姿势不再那么横冲直撞，带了些迟疑的温存，拂在脸上，是凉，却凉得通透，像一块浸润了溪水的玉石贴上来。你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有种崭新的空虚，仿佛巨大的舞台刚刚撤下旧景，正在等待第一缕光，第一声音符。土地还是那片土地，踩上去，却觉出底下有些异样。不是松软，是一种极隐蔽的、微微的弹力，仿佛大地在厚厚的棉被下，无声地伸了一个漫长的懒腰。

真正的讯号，往往在低处。我蹲下身，拨开那些枯黄委地的旧年草叶。底下是湿润的、颜色深沉的泥土。然后，我看见了——不是一片绿，是一星点，针尖般大，怯生生的，几乎是透明的鹅黄。它蜷着，像婴儿最初始的拳头，攥着一丁点儿对世界的试探。你需屏住呼吸看，才确信那真的是一芽新草，而非错觉。这静默的、近乎庄严的萌发，比任何喧闹的宣告都更有力。

视线抬高些，枝桠仍是水墨画似的清瘦线条，铁划银钩地分割着天空。但只要你肯凝神，便能发现不同。那些看似僵直的枝条上，鼓起了一个个微小如粟米的苞。深褐的，紫红的，裹得紧紧的，像无数个抿着嘴、守着巨大秘密的孩童。有的苞尖，已渗出一点润泽的、属于生命的亮色，仿佛只需一夜暖风的耳语，便会“噗”一声，将那秘密吐成满树云霞。

想起儿时在江南，立春是要“咬春”的。母亲会备上青脆水灵的萝卜，薄如蝉翼的春饼。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都是清冽的、生猛的汁水，仿佛把整个蓄势待发的春天，都咬在了齿间。那种触感，是通感的；你尝到的不是味道，是一种破壳而出的、微微刺痛的生机。此刻我虽无萝卜可咬，喉间却莫名地润泽起来，似乎那口凛冽的甘甜，从未远离。

城里的春，是片段的，需要用心去“拾”。墙角背风处，一蓬迎春已忍不住，将明黄的花盏举得高高，那种黄，是未经世事的、不管不顾的鲜亮。园艺师傅拖着长长的皮管在浇水，水流汩汩地渗入翻松的土里，那声音厚重而满足。水光映着他们沾泥的裤脚和安静的脸，竟有一种与大地同频的、古老的和谐。这让我忽然了悟：春天并非全然是自然的独奏。这浇水的人，那匆匆走过却为一片新叶驻足的行人，都是这宏大乐章里不可或缺的节拍。春意，是在人与土地的相互凝视与劳作间，一点点洇染开的。

然而，春天最深邃的隐喻，或许不在萌发，而在那萌发之下深不可测的黑暗与等待。每一粒破土的种子，都曾长久地与寒冷、沉寂和黑暗为伴。那是它生命里无法被春光剪辑掉的“负片”。我们的生命何尝不是？那些沉寂的、看似毫无进展的时日，那些在内心冬眠的期许与梦想，并非空白，而是沉默的扎根。春天以其勃发的表象，安慰着我们，也启示着我们：唯有经历过扎实的“向下”的沉潜，才可能有“向上”的、值得信赖的繁荣。

日头渐渐有了分量，不再是冬日那薄薄的一层金箔。光影在墙上移动得慢了些，暖意像迟归的亲人，终于将手搭上了你的肩头。我知道，寒潮或许还会反扑，枝头的骨朵也可能因一场春雪或夜雨而零落。但这已不要紧。立春更像是一个“动词”，一种“开始”的姿态。它不承诺恒温的暖，不担保无瑕的绽放，它只是庄严地宣布：运动已经发生，时间之轴已不可逆转地滑向生长与光明。

我站直身子，带着那星点鹅黄在视网膜上烙下的光斑，往回走。风依旧清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春天不是骤然降临的盛宴，它是从无数个细微的、甚至艰难的瞬间里，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活了出来。而我们所能做的，或许便是像那草初芽一样，在属于自己的时令里，安静而笃定地，钻出第一片叶子。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坛》《金融文学》《金融文化》《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