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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淮上行
作者：张永成
今日，立春。天色初晓，檐角尚挂着几点残霜，我便出门探寻春的气息了。
淮安的立春，向来低调。既无江南杏花春雨的婉约，也少见北地鼓乐齐鸣的热闹，它隐匿于淮河下游这片土地的律动之中：风，变得柔软了些，却仍带着丝丝凉意；日头，有了暖意，却依旧斜斜地贴着屋脊缓缓移动；冻土的表层已然裂开细细的纹路，底下却已洇出潮润的深褐——那是墒情苏醒的迹象，是大地在缓缓翻身。
我沿着城郊的小径往田间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有韧性，踩上去微微下陷，抬脚时还带着一丝湿泥的清香，混合着陈年秸秆腐烂后的淡淡微酸，以及新翻垄沟里蒸腾而起的、几近甜腥的暖气。这便是苏北早春最本真的味道，不娇柔，不腻人，是农人轻轻一嗅便能辨出的“活土味”。
麦田近在眼前。越冬的小麦并未枯黄，只是呈现出一片灰绿，伏在土地上，宛如一群隐忍了一冬的兵士。然而今晨再看——叶尖已然泛青！那不是嫩黄，而是清凌凌的、带着铁色质感的青，一丛丛昂首挺立，在微光中闪烁着釉质般的光泽。一位老农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掐断一根麦茎，汁水微白，透着清冽：“瞧，浆上来了。”——那一丝微涩的甜，正是春天在麦管里奔涌的初始浪潮。
田埂之上，荠菜花已密密匝匝地铺开，细碎的白花浮于枯草之间，远远望去，好似未化尽的薄雪；蒲公英尚未撑开它的小伞，只是擎着毛茸茸的绿萼，顶着晶莹的露水，宛如一盏盏未点灯的小灯笼；最为惹眼的当属紫云英，一簇簇紫红的小蝶栖息在田埂阴湿之处，叶面还挂着夜露，阳光一照，紫得发亮，仿佛将整个冬天积攒的光芒都酿成了这一抹柔韧的色彩。
再往南行，是零星的几畦蚕豆田。藤蔓匍匐在地，却已悄然抽出了卷须，嫩须尖儿微微打着旋儿，恰似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空气的温度。旁边有一株野蔷薇，枯枝虬结，可凑近细看，芽苞已鼓起暗红的小粒，硬壳虽未破裂，却分明蕴含着一股即将迸发的力量——苏北的春，从来不是温吞的萌动，而是咬紧牙关、绷紧筋骨的突围。
微风拂来。这是真正“东风解冻”的风，不猛烈，不滑腻，带着淮河滩涂芦苇根下返潮的微腥，掠过麦梢，拂过耳畔，竟真有几分棉布晒透后蓬松暖软的气息。柳条尚未转绿，但枝条已不再僵硬，轻轻一晃，便展现出柔韧的弧度；岸边的几株垂杨，树皮颜色由灰褐转为青褐，摸上去微微潮湿，指尖一压，竟渗出极淡的绿意——那是树液在皮下悄然涌动。
山野尚远，但农家门前的那几棵老桃树，已按捺不住。枝桠嶙峋，却密密麻麻地缀满了花苞，青中透红，好似攥紧的拳头，又宛如将燃未燃的炭火。昨夜一场微霜，今晨日头一照，苞衣竟绽开了细缝，露出里面粉白的一线——这不是简单的开放，而是“挣”，是苏北人常说的“铆足了劲儿往上拱”。
鸟声也有了变化。麻雀依旧成群地扑棱着，可调子变得明亮了，叽喳声中添了几分脆劲；喜鹊在榆树杈上衔草，翅膀划开空气的声音都显得干脆利落；最动人的当属布谷鸟，第一声“咕——咕——”从远处河湾传来，悠长、沉实，不急不躁，宛如一声熟悉的提醒：该耢地了，该浸种了。
我伫立在小区外的石桥上。桥下流水清浅，冰碴早已消融殆尽，水底青苔泛出墨绿，几尾小鲫鱼倏地一闪而过，银鳞搅碎了一河的碎金。岸边的一丛芦苇，枯秆中钻出几茎新芽，鹅黄嫩绿，细如针芒，却笔直如箭，刺向微凉的天空——原来在苏北，春天是从水底、从泥里、从枯槁的缝隙中，一寸寸“顶”出来的。
我蓦然忆起幼时奶奶的话：“立春阳气升，骨头缝里都痒。”果真如此。站得久了，肩颈愈发松快，手指尖微微发胀，连呼吸都深沉了一寸，仿佛肺腑间也有一株麦苗，在无声地拔节生长。
立春，对于苏北人而言，并非节气牌上的墨字那般简单。它是犁铧翻开第一道黑土时“噗”的一声闷响；是母亲掀开酱缸盖，舀出第一勺泛着琥珀光的豆瓣酱时，那股咸鲜里裹着的微酸回甘；是父亲把锄头在磨刀石上“嚓嚓”推了三下，刃口映出晨光时，他眼角舒展的细纹。
春天从不喧嚣。它只是让麦苗更青一点，让泥土更软一分，让风里多一丝能被舌尖捕捉到的甜腥，让人心头少一块沉坠的冰。它不催促你，却能让你自己想要迈开脚步；它不呼唤你，却能让你忍不住仰起脸庞，深深吸进那一口——带着青草汁、解冻泥、晒暖棉布与未绽花苞混合的气息。
所以，莫要等花开满坡才出门。就在今日，走出家门去拥抱春天吧！
弯腰，捧一抔微温的泥土；
俯身，看荠菜花蕊上停驻的露珠如何颤动；
驻足，听风穿过麦尖的微响，宛如无数细小的绿弦同时拨动。
立春了。
并非春天来了。
而是我们，终于听见了自己血脉里，那与麦苗同频、与溪流共振、与万物一同翻身伸腰的——
那一声，清越而笃定的，
“嗯。”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擅长新闻调查。曾在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省级以上报刊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公众号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小说、报告文学、电影剧本等各类文章、文学作品千余篇、百余万字，有30多篇作品在国家和省级评选中获一、二等奖；先后编辑出版25万字的《啊，太阳神》报告文学集和30万字的《静水流深》散文集：曾被中国地市报群工研究会授予“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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