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之春:时间褶皱里的诗篇与仪式
周馨怡
第一章:节气深处的时间纹路
当北斗的勺柄在子夜悄然转向寅位,太阳的黄经刻度停在315度,我看见时间在立春这一刻打了个温柔的结。这个结里系着周天子的三车九驾,系着汉代官署门前的土牛彩杖,系着唐宋诗人踏青时被露水打湿的锦袍下摆。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辛弃疾看见的,是女子鬓边摇动的彩绸燕子。而今日,在华北平原的某个院落,八十岁的祖母正用苍老却灵巧的手,将翠绿绸布剪成燕形。她说,这燕子要别在孙女的衣襟上,“让它带着你们的文章飞得高些”。她不懂什么是黄经角度,却知道当东风第一次吹过院角的老槐树,第二天树皮会泛出青晕——那才是真正的立春。
节气不是日历上扁平的字符,它是立体的、可触摸的。在江南,它是笋尖顶开落叶时那声轻微的破裂;在岭南,它是木棉枝头爆出的第一个猩红骨朵;在西北,它是黄河冰面上第一道闪电状的裂痕。这些细微的征兆,在农耕文明的漫长岁月里,被淬炼成“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这样金子般的谚语。2026年2月4日,当立春与六九头恰好重叠,整个北半球的土地仿佛都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吐出憋了一冬的绿意。
第二章:作为河流的诗歌传统
大河从不是安静的。它裹挟着黄土高原的DNA,携带商周青铜的绿锈、秦汉砖瓦的碎屑、唐宋瓷片的微光,一路向东。它的每一次改道都是文明的阵痛与新生,每一朵浪花里都浸泡着未被破解的密码。
而诗歌,是另一条大河。从《诗经》的“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开始,这条语言之河已经奔流了三千年。它见过屈子行吟泽畔的春兰秋菊,见过陶潜东篱采菊时的悠然南山,见过李白醉卧长安的飞花逐月。每个伟大的诗人都是这条河的支流,带来自己流域的泥土与矿物质,改变着主河道的成分与流向。
今天,当五大微刊、五大头条、三大馆以“大河”为名召唤诗歌,他们召唤的不仅是作品,更是这条古老河流在当代的河床。那些在钢筋森林里悄然生长的隐喻,那些被数据洪流冲刷却越发坚硬的意象,那些在全球化语境中确认自身音调的韵律——它们需要一次开闸泄洪。
一位新疆的诗人告诉我,他写诗时能听见天山融雪汇入塔里木河的声音。一位海外的华语作者说,他的句子总带着太平洋咸湿的海风。这就是“大河杯”的意义:它要收集所有支流的水系样本,检测汉语诗歌在今天的pH值、含氧量、矿物质构成。它要知道,在AI也能写诗的时代,人类情感的独特性究竟藏在哪个基因片段里。
第三章:丰收的隐喻与文明的根系
老农王大爷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撮土放在舌尖——这是祖传的验春土法。“甜的,”他眯起眼睛,“今年的土醒得透。”他不需要知道太阳黄经,土地的味道就是他的历法。远处的麦田里,年轻人正用无人机喷洒营养剂,屏幕上的数据流与王大爷舌尖的甜味,构成了这个立春日奇妙的复调。
“吃穿不用愁”从来不只是物质丰足。它是秩序感,是确定性,是农耕文明赠予人类最珍贵的礼物:你知道在怎样的劳作后会迎来怎样的收获。这种因果律,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今天,显得愈发珍贵。
诗歌何尝不是另一种耕种?诗人也是农人,在语言的田垄上播种意象,浇灌隐喻,等待灵感在恰当的修辞温度里抽穗扬花。而诗歌的丰收,是我们在商品化语言泛滥的时代,还能找到未被污染的表达;是在信息碎片化的洪流中,还能保持完整的审美体验;是在工具理性主宰的世界里,还能为神秘与不可言说保留席位。
尾声:在时间的裂缝处绽放
立春是时间的一道裂缝。透过这道裂缝,我们能看见两种光景:一边是尚未完全退场的寒冬,屋檐的冰棱仍在滴答化水;一边是已经按捺不住的早春,草根处的白芽正在积蓄破土的力量。
首届“大河杯”征稿启事,就是这道裂缝里透进的光。它照见汉语诗歌正处在自己的立春时节——旧的形式在解冻,新的可能正在萌动。那些即将涌来的诗篇,会像这个节气一样,既有对古老韵律的继承(如迎春仪式),又有对崭新表达的实验(如数字时代的抒情)。
此刻,我在立春日的晨光中写下这些句子。窗外,城市尚未完全醒来,但送奶车的铃声已清脆地划破晨雾。这铃声多像诗歌的韵脚,定期出现,提醒我们:无论世界如何加速,有些节奏必须保持古老的步频。
大河继续东流。诗歌继续生长。而我们在2026年的这个立春日,站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既是观众,也是演员,既是古老的节气传承者,也是崭新的诗篇创造者。
让所有蛰伏的,都醒来吧。让所有沉默的,都发声吧。春天和诗歌一样,从不辜负等待它的人。
作者简介:周馨怡,“馨”取《楚辞》“兰蕙含馨”之气韵,“怡”承《尚书》“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之和鸣。关于文学、诗词、书画创作,我认为它们是人类精神世界里最精妙的三维织体——文学是经,诗词是纬,书画是色,共同编织着文明在时间长河中的精神等高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