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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弥勒马店
作者：何德强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生的弥勒人，大多会记得在县城弥阳镇的新民街，有一个马店，这个马店接待着南来北往的赶马人，也交流着各种各样的逸闻趣事。现在，马店早已不见了踪迹，但它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马店，顾名思义就是让那些赶马人休息的旅社，它的最大好处是既可让人休息，又可让马加水加料，养精蓄锐。它座落在县城东的新民街上，门向东开，主楼正对大门，两排厢房组成一个院落。一进门的右手边就是马厩，左边做堆放马客们的鞍辔、货物的仓库，里边的主房厢房全部做客房，厢房中大多是大通铺，每间中摆着十几张床．这是最为便宜的住宿了。靠北边有几间做厨房，洗漱间，当中有一个小天井，厕所则在西南边。别看这么简陋的马店，当时可是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挑担赶马人的最好的歇脚处。
每天一到傍晚，东奔西走了一天的马客们陆续来了，马蹄踏踏，人声鼎沸，相互问询说笑声，充满了马店。
他们先是将马赶到马店中，让服务人员拴在厩中，将马驮或马车上的货物卸下，放人左边的仓库中，再上给马草马料。到登记处登记一下，每人交上２角钱，赶马的交５角钱就可入住了，且随时有热水供马客们饮用。
夏天，天气燥热，马客们一时睡不着，就有不少人会到东门岔街处的茶馆中去交上５分钱，要上一杯茶，边喝边听说书人讲评书。那时文化生活贫乏，全县只有一个滇剧院，且大多数人进不去，也进不起。而听评书则是最实惠的了。既可喝茶休息，又可听故事。那时的评书，离不开《薛仁贵征东》《樊梨花征西》《隋唐演义》《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等。说书人练就了一套绘声绘色的本领，如说到武松打虎那一扑一卷等惊险处，更是让听客们屏息敛声，大气不敢出。待到武松抓住老虎顶花皮，三拳两脚打了下去，他“啪”一敲惊堂木，说了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就不说了。那真是一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听客们越想知道后事如何，说书人就是不讲。待听客们纷纷掏出钱来投到了小木碗中，他才继续将故事讲下去。一些惊险的场景，因头天晚上没有听到结果，让马客们第二天、第三天都在想着，只盼尽快回到马店，好晚上再去听评书，这也许是马店生意好的一种缘故吧！
马客中有一些好记心的，记住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有时也会讲给赶马的友人们听，再加上他们从村中或街坊听到的妖仙狐媚、鬼怪作祟、翁媳偷情、妯娌争宠等事件，让他们一个个成了村中见多识广的能人。到了店中自然就比较随和，有礼。他们呢，也多了几分与人相处的方便，难怪有妹子唱山歌说：“山中树木多又多，小妹最爱赶马哥，走南闯北见识广，端杯好酒给哥喝。”
我们村中有一个徐大爷，解放前就是一个赶马人，他本来只读过３年私塾，不识几个字。但他记性好，在赶马的那些年月，他只要一住进马店，就一定要去茶馆听评书。渐渐地，他也能将薛仁贵征东、樊梨花征西、宋江怒杀阎婆惜、武松醉打蒋门神等故事讲下来。他老了赶不动马了，回到村中务农时，就会给大家讲故事。每到生产队开会，队长布置完工作，大家都要求徐大爷讲上一段故事。那些年，我们生产队的会后故事几乎固定下来了。徐大爷的故事，让物质文化生活极度贫乏的村人们找到了乐趣，也让一辈子没出过门的乡亲们了解了外面的世界，更是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听得如痴如醉。
生产队的队部，就在我家前面，这是一所土地改革时从富农家收缴来的瓦房。我自从听了我妈给我们讲的徐大爷讲的故事，只要生产队一开会，我都要去听，当然也有开会时间太长了，而讲不成故事的时候。经常，我会随着故事的喜怒哀乐时而热泪盈眶、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怒火中烧、时而担惊受怕。
有一次，我问徐大爷你这些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他说：“是以前赶马住马店时到茶馆听人家讲评书而记得的。”我当时就想，哪天有时间了，我一定要到马店中住上几天，听上三天三夜的评书。
1961年。因我姐生病，父母亲带姐姐到弥勒县医院看病，我缠着父母也带我到县城看一看。那次，我们一家四人也住进了马店。看病回来，我就要父亲带我到茶馆中去听一次评书。但那时，是我们国家最困难的时期，各行各业生意萧条，乡下老百姓就更困难了，我家凑给姐姐看病的钱都是借来的，哪还有到茶馆的闲钱。父母拒绝了我的要求，但我就是想到茶馆看一看，听人家讲一次评书。第二天下午，父母亲要带姐姐去打针，叫我就在马店中不要乱跑，他们一会儿就回来。我就在父母带姐姐去医院后，溜出了马店，想去找茶馆听评书。不料，走了半天，也不知道茶馆在哪里？就顺着街道边走边找，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我再也找不到马店了。太阳快要落山了。只见晚霞映红了一家家的斑驳的土基墙。想问个人，又半天也见不到一个行人，我吓得哭了起来，只顾顺着街道乱窜。
父母亲回来找不到我，他们也慌了，叫姐姐在马店中不要乱动，他们二人分头从东门南门来找，找得到找不到都要回到马店相会。父亲沿二环南路一路找来，找到了现在的建设路口处，终于找到了我。回到马店，父亲站在马店大门口，指着两边对我说：“你记住了，左边是北，是去东门街，右边是南，是去南门街，”也是那次，我记住了马店。
２０年后的１９８０年，我到县城读函大时又一次住进了马店，不知何时，店名改成了“向阳旅社”。车马已移到烧酒塘边的马车运输社去了。大通铺也不见了，大都改造成两人、三人间了，最大的一间只住５个人了。我们入住时，每天晚上也只收５角钱，床单洗得干干净净，环境有了较大改善。院落中栽着一棵夜来香，一棵昙花。一到晚上，夜来香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旅社。昙花，则要到夏秋季晚间才开花，白色，呈漏斗状，有芳香，向阳旅社中的这棵昙花大都在晚上十点左右开放, 这种花因其开放时间短 仅数小时即会凋谢，固有"昙花一现"之说。它开放时，常常引得住在旅社的客人们围观。那半个月的课余时间，我就是在马店中闻着花香，学完了《现代汉语》《外国文学》《中国通史》的大部份章节。
改革开放后，弥勒县城新盖起东门旅社、白龙酒楼、大旅社又将木楼掀了，相继盖起了三幢住宿楼，马店生意日渐萧条。后被人买了去，拆除原有建筑，盖成了佛城医院。至此马店从弥勒彻底消失了。
随着弥勒城区的改造，不少古老的建筑将渐渐消失，昔日车马喧哗、顾客盈门的马店淡出了历史的舞台。但我的心里，却会永远记得它昔日的那份繁华，那曾经留给我的文化血脉和精神感召！
作者简介：
何德强，男 1954年4月生，中国楹联协会、云南省楹联协会会员。红河州作协会员，已出版散文集2部、诗词集一部，长篇小说一部。有小小说被选入微型小说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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