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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册页
文/初淑珠
临沂的清晨，是从水开始的。
确切地说，是从沂河那一层薄薄的水汽开始的。它贴着河面升起，漫过堤岸，浸润着临工大桥的桥墩，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入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我搬到河东的第五个年头，养成了周末到河边走走的习惯。这习惯渐渐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树木习惯了四季——倘若哪日不去，竟会觉得这一天不曾真正开始。
天光尚在襁褓中时，河水的颜色是靛青的，深沉如宋瓷的开片。它安静地流淌，携带着上游的全部秘密：蒙山松涛的回响，孟良崮岩石的体温，那些革命年代的血与火，和平年代的汗水与歌声，都溶解在这绵延的水中。这时的临工大桥还只是一道灰色的剪影，钢索斜斜地拉向天空，像巨琴的弦，等待着光的指尖。而对岸那些楼群的轮廓，正开始镀上第一层淡淡的金——那一刻的错觉总是如期而至：这开阔，这气象，这水天相接的辽远，哪里像是一座北方内陆之城？
本地朋友听了便笑：“怎么，非得靠海才能有这样的气派？咱们临沂人把一条河活成了海的模样。”
这话说得骄傲，却也是实情。临沂人待沂河，有份特别的情意。这条河不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是精神的源头。古琅琊郡的文脉在它两岸生根，王羲之洗笔的砚池最终汇入这片波光，诸葛亮的童年里必然有它的涛声。及至近世，红嫂用这河水熬小米粥喂养伤员，支前队伍沿着河岸把独轮车推向战场。今天的沂河依然流淌，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滋养这片土地——它以草木为语言，以公园为篇章，书写着一部关于生态、关于家园的现代《诗经》。
河湾公园便是这部长卷最抒情的段落。它没有围墙，没有检票口，甚至没有明显的边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哲学：美不应该被围起来标价，而应该像阳光一样成为公共财产。春天来时，柳树最先感知水温的微妙变化，嫩芽初绽，那种黄是透明的，薄如蝉翼。樱花盛开的时节常常有雨，花瓣落在湿润的步道上，粉白的一层，柔软得让人不敢落脚。但设计者似乎预见了这份不忍——曲折的木栈道从花树下穿过，你可以站在桥上静静地看，而不必惊扰这场一年一度的、寂静的雪。
秋天才是河湾公园真正的盛典。那片粉黛乱子草，我第一次见到时，竟怔在原地。这不是植物，这是一场梦。夕阳西斜时，整个草海被染成金粉色，每一株草的顶端都顶着光晕，风过处，起伏如大地温柔的呼吸。人们走进这片粉色的云雾里，身影若隐若现。孩子们奔跑着，笑声清脆；情侣牵着手，慢慢消失在草海深处；摄影者支起三脚架，镜头对准的，远不止是风景，更是一座城市最柔软的表情。而这一切，不需要门票，不需要预约，它属于每一个早起的人，每一个晚归的人，每一个在这座城市呼吸的人。
这两年，公园里又添了免费的菊花展。深秋时节，上千盆菊花沿着水岸铺陈开来，不是文人案头孤芳自赏的清供，而是轰轰烈烈、坦坦荡荡的集体绽放。金丝皇菊垂下修长的花瓣，墨菊深紫如夜，绿菊如翡翠雕成。附近居民扶老携幼而来，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我见过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在女儿推动下，在一盆名叫“沂蒙初雪”的白菊前停留很久，最后轻声说：“像你奶奶年轻时簪在鬓边的那朵。”美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能接通记忆的河流，让逝去的时光在某个瞬间重新变得温热。
沿着河岸向北，便到了雕塑公园。如果说河湾公园是抒情的诗，这里便是凝思的哲学。开阔的草坪上，三十余件雕塑作品散落其间，有的抽象如现代诗，有的具象如历史断章。艺术从美术馆的殿堂走出来，走入四季，与草木一同经历风霜雨雪，与岁月一起慢慢包浆。但最让我驻足的不是雕塑，而是树林深处那座玻璃房子——琅琊书店。它安静地立在雪松林中，通体透明，像森林吐出的一个水晶梦。
我忽然懂了。我每日漫步的这条岸线，每一寸草皮下都有科学的计算，每一处景观后都藏着长远的匠心。那些免费的菊花展、常年盛放的粉黛草、二十四小时亮灯的书店，都不是从天而降的礼物，而是一座城市对“人民”二字的深刻理解。当最美的东西成为公共财产，当最好的资源向所有人敞开，尊严便在这些细节里生长出来。
一个冬日的黄昏，我登上临工大桥。寒风凛冽，河水转为深铁灰色，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我想起孔子“登东山而小鲁”，他是否也曾眺望过这条河？我想起王羲之故居洗砚池的水，最终是否汇入了这片波光？我想起革命战争年代，沂蒙红嫂用乳汁救伤员，用这河水熬小米粥哺育子弟兵——那时的河水，流淌的是民族的鲜血与希望。而今天的沂河，流淌的是另一种东西：是母亲推着婴儿车在岸边散步的从容，是退休老人在亭子里唱戏的欢愉，是年轻人在草坪上读书的专注，是孩子们追逐风筝的欢笑。这日常的、安宁的、琐碎而真实的幸福，或许正是当年那些流血牺牲者最深切的期盼。
夜幕降临时，华灯初上。沂河对岸楼群的灯光秀开始上演，时而展现王羲之《兰亭序》的笔画，时而化作蒙山漫山遍野的杜鹃。音乐隐隐传来，是《沂蒙山小调》的现代改编版，传统民歌的旋律里加入了电子节奏，古老而年轻。广场上，人们开始跳起广场舞。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整齐的队列，只有随性的、欢快的、各具姿态的舞动。白发夫妇相拥而舞，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旋转，下班的白领脱下外套加入行列。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明明暗暗，每一张脸上，都有一种我称之为“安居乐业”的光芒。
临沂正在书写一部长卷。它以沂河为墨，以两岸为纸，以草木为字，以灯火为标点。书写的主题是“人民”——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笑容，他们对美好生活日益增长的需求，以及这座城市回应这些需求的决心与智慧。这部长卷没有终点，因为沂河水千年流淌，沿岸的草木一岁一枯荣，而人们对美的追求、对更好生活的向往，永远向着明天生长。
临工大桥的光链横跨夜空，如同连接现实与梦想的虹桥。而桥下，沂河沉默地流向北方，带着这座古郡新时代的故事，流向大海，流向时间深处，流向一个我们所有人共同相信的、更美的未来。
生态文学的深处，原来藏着一个最朴素的真理：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只是风景本身，而是人与风景相互成全的故事。在临沂的沂河岸边，这个故事正在每天上演——当一座城把最宝贵的资源慷慨地还与民享，它所获得的，将是比任何经济数字都更深厚、更动人的东西：那是一种扎根于沃土、蓬勃于阳光、荡漾于水波之间的，寻常百姓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幸福。而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最值得书写的诗篇。
作者简介：
初淑珠，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理事。民进山东省优秀会员，十六届临沂市罗庄区优秀政协委员。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中小学高级教师。出版散文集《一川秋水观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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