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年关、过新年
作者:沈巩利(陕西)

一、年的来历
“年”字,在甲骨文里,是一个人背负禾穗的形状。它最初不是节令,而是收成。那金黄的、沉甸甸的穗子,便是先民们顶礼膜拜的神祇。后来,它成了计时单位,一轮寒暑,一次轮回。传说里,它又化作一头唤作“夕”的恶兽,需用红色与爆竹驱赶。这真是一个绝妙的隐喻:农耕文明最深沉的恐惧与最殷切的盼望,竟都凝结在这个字眼里——恐惧颗粒无收的严冬,盼望五谷丰登的暖春。
所以,“年”从来不只是时间的刻度。它是仓廪的谷堆,是灶膛的火光,是风雪夜归时,那一豆为游子不灭的窗灯。它的魂,是“家”。
二、年关的重量
于是,收成与计时一旦相连,“关”便如影随形地来了。债主要结账,租子要交清,官府要催科。腊月的风,刮得最紧的,不是雪,是一张张账单。年关,年关,过年如同过关。这“关”是实的,横在贫寒人家的门口,像一把冰冷的铁锁。
这重量,人们小时候是懂得的。
那是七十年代初的清河川。一进腊月,空气里就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屋里人的眼神开始盘算,像墙角那盏总也挑不亮的煤油灯。日子再难,有些事却雷打不动:扯上几尺新布面或“的确良”,找裁缝辅,熬夜给娃们各赶一身新衣;蒸馍的白汽要弥漫好几日,那暄腾的、麦芽香的蒸汽,仿佛是贫瘠日子里唯一丰饶的云;大人会从刘家山或江流沟挖回一种灰白的土,用水和开,用旧排笔蘸着,一遍遍刷在黑黄的土墙上。墙,让人觉得一下子崭新极了。
真正的“关”,在除夕前达到顶峰。大人带孩子去上坟。荒野的坟茔,枯草瑟瑟,纸钱烧起的青烟,笔直而迅疾地融入铅灰的天,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回家后,先辈的像被郑重地请到方桌上面。年夜饭是简单的,或许有一碟平日罕见的肉。饭后,大人会默默的在门后横放一根棍。娃们不明所以,只觉神秘。后来才知,那是老辈传下的习俗:防“年兽”,也防一切不祥的、有形无形的“东西”闯入。那根棍子,便是平凡人家,在年关的隘口,所能竖起的最后一道,微小而执拗的屏障。
熬过这一“关”,年初一的清晨便是一切辛劳的高兴。天还没太明呢,第一声鞭炮不知从谁家门口响了,脆生生地,像撕开了天空的一角。紧接着,全村都响了!噼噼啪啪,此起彼伏,间或一声撼动窗棂的“雷子”巨响。娃们捂着耳朵,在硫磺味浓得化不开的冷空气里尖叫、欢笑。那一刻,所有的清贫与筹算都被震碎了,只剩下纯粹的、震耳欲聋的欢腾。
三、"列宁服"与许庙集
新衣裳要在这一刻才肯上身。哥那年十八岁,用整整一冬“掮木头”攒下的钱,给自己置办了一件时兴的“列宁服”,深蓝色的布,双排扣,神气极了。上小学的弟眼巴巴地看着,扯着大人的衣角,也要那样一件。大人只好给他说:“等明年,明年过年给你也做。”弟便满足地笑了,仿佛那承诺比新衣更暖。村当村场里,那些二十多岁、正当年华的小伙子,个个从头到脚都是崭新的。他们的新,不是家人灯下的缝补,而是肩膀上被木头压出的血换来的。年关的“过”,对他们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用一身苦力闯过去的险滩。
那时的“年味”,是高度浓缩的。平日里积攒的所有渴望、所有气力,都只为在年节这几天绚烂地喷发。腊月里的许庙集,便是这喷发的火山口。它是西安以东最大的集市,一交上腊月,便成了人海的汪洋。各个街道,人流摩肩接踵,声浪沸反盈天。有天早晨随母亲在人群中艰难地挤着,去卖做醋用的“曲蛋”、核桃等,那是一种褐色的小球,弥漫着复杂的、发酵的气味。那年年前也曾在厚镇街上,从雪萍屋借的小圆桌,写春联卖。那拥挤,那喧嚣,那混合着香料、牲畜、熟食与尘土的气息,便是“年关”最鲜活、最滚烫的脉搏。人们在此交换物资,也交换着闯过“年关”的勇气与盼头。那年村上两小伙因掮木头都带了点伤,过年时他俩用红绸布攀着手臂与一帮人去山王、峒峪等看戏看热闹。
四、新年的“新”,在何处?
后来,不知何时起,“年关”这个词,像那新衣服一样,渐渐褪色、过时了。取而代之的,是“过新年”。
这“新”,最初只是时序之新,一元复始。可渐渐地,它的内涵变了。当仓廪不再空虚,当债务不再催命,“关隘”自然土崩瓦解。新年的“新”,便从一种被动的“熬过去”,转向了主动的“迎进来”。它新在餐桌的空前丰盛,新在衣裳的随时可购,新在祝福通过电波瞬息万里。
然而,新年的“年味”,似乎也随之稀释了。就像如今各地举办的“年货节”,场地整洁,货品琳琅,却常常人流稀疏,空着好多摊位,难复当年许庙集“人山人海”的盛况。人们不再着急,因为一切触手可及;仪式被简化,因为时间成了更稀缺的东西;那份需要整整一年去酝酿、在特定时空(如集市)集中爆发的集体情感,被平滑地摊薄在了三百六十五天里。
这不是坏事,这只是变化。我们失去了某种紧锣密鼓的仪式感,却也摆脱了与之伴生的生存焦虑。年货节的不旺,恰是因为“天天都在过年”。物质的“关”已过,我们站在了一片更开阔、却也更容易迷失的大地上。
五、未来的年
那么,过新年,怎样才算更好?未来的年,又会如何?
我想,关键或许在于,重新找到那根“门棍”——不是用来防御匮乏与恐惧,而是用来标记神圣与团聚。未来的年,形式一定会变:虚拟的团聚、智能的守岁、个性化的习俗……但它的内核,那由“年”的故事生发出来的对“家”的眷恋,对“新”的祈愿,对生命循环的敬畏,不应改变。
我们需要的,不是回到那个物质匮乏的“年关”,而是要在物质丰盈的“新年”里,重新灌注精神的重量。不是囤积更多年货,而是创造更多值得铭记的、与家人共处的时刻;不是追求更响的鞭炮,而是聆听彼此心底更真实的声音。
年,是根,深植于农耕文明的土壤。
年关,是难,凝结着生存挣扎的艰辛。
过新年,是花,绽放在岁月更迭的枝头。
难已过去,花正盛开。我们不必留恋难的过往,却应警惕繁华迷眼,忘了那花朵绽放,原是为了果实,而果实,终究是为了滋养那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与土地上守望相助的人家。
这,便是“年”穿越千载,给我们最朴素的启示:无论何时,让心回家,让爱更新。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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