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一次与人分开的时候,总是会很自然地说一句“下次再见”。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心里也总是默认着,下一次一定还会再见的。可如果真正回过头去认真想一想,就会发现,在我们的人生里,有太多太多的人,其实早已经在某一次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那一句“下次再见”,往往已经是永别。
生活中,人们总是喜欢说要活在当下,要且行且珍惜。可说实话,真正能够做到活在当下的人又有几个呢?真正能够在每一次相遇时,清醒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不可复制、不可重来的相遇,又有几个人呢?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在失去之后,才开始回头怀念;在分别之后,才突然意识到那一次见面原来如此重要。
之所以对“分离”这件事情有如此深的触动,与我过去将近十年的一段经历密不可分。记得是八九年前,我开始推动麻疯村的公益活动,到现在已经接近十年了。从发起到坚持,从陌生到熟悉,这件事情几乎贯穿了我人生的一个重要阶段。每年两次的活动,这么多年下来,我只缺席过两次。时间久到,我已经清楚地记得最早的时候,村里还有七八十位伯伯阿姨。
而时间是最残酷、也最诚实的东西。几乎每一次再去,都会少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人再也等不到下一次相见。直到昨天,再次去到那里的时候,只剩下二十多人了。每一次活动结束时,我们都会笑着挥手,说一句“下次再见”。可我心里很清楚,等到下一次再去的时候,很可能又会有一些人,再也无法回应这句话了。
或许,从某个角度来说,离开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未必是一种不幸。经历了漫长的病痛、身体的折磨、他人的排斥、命运的冷漠,活着本身,未必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其实不仅是他们,我们每一个人也一样。活着究竟是乐多一些,还是苦多一些?躯体要承受生老病死的恐惧,情感要承受爱恨情仇的拉扯,内心要承受欲望、失落、焦虑和无常的冲击。从这个意义上看,生命的离开,真的一定是苦吗?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解脱?
这让我常常想起庄子的《至乐》。庄子妻子去世,惠子前来吊唁,却看见庄子箕踞而坐,敲着瓦盆唱歌。惠子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与人相处多年,生子到老,如今妻子去世,不哭已属罕见,竟然还鼓盆而歌,未免太过分了。可庄子却说,并非如此。他只是顺着生命的本源去看,最初本无生,也无形无气,只是在变化中有了生命,如今再变化而归于死亡,不过是四时运行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于哭泣,反而不通于命。
庄子并不是冷血,而是通达。他不是否认情感,而是看见了更大的生命流转。在他的理解中,妻子的离开不是被剥夺,而是回归,是从痛苦中解脱。所以他不是悲伤,而是为她的解脱而感到释然。
无论生也好,死也罢,我们终究要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每一个人的躯体生命,都会走向终点。既然如此,我越来越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恐惧离开,而是在仍然活着的时候,好好体验这个世界,好好珍惜那些出现在生命里的人,以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经历。
我并不认为活在当下和且行且珍惜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它们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反人性的。人习惯于忽略当下,习惯于把重要的东西推到未来,习惯于以为“还有时间”。可只是很难做到,并不代表完全做不到。哪怕只是多一分清醒,多一分觉察,都已经是在对抗无常。
再把目光从那些伯伯阿姨身上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就会发现,真正消失在生命里的,并不只是那些离开世界的人。还有多少曾经最好的同学、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曾经爱得出生入死的伴侣,在某一次分别之后,这一生再也没有交集。并不是谁发生了意外,也不是谁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而是大家都还活着,却就这样,各自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轨道。
曾经以为再好的关系,都可以一辈子不散;可现实一次次证明,人生更多的时候,是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关系的结束,并不总是伴随着剧烈的冲突,更多时候,是在某个不经意的节点,慢慢淡出、悄然消失。
更残酷的一点在于,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许下一秒我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正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才让我越来越确信,如果爱了,就大胆去爱;如果有想做的事情,在不违法、不违背良心的前提下,就去做;人生该体验的,就尽量去体验。
而当分别真正来临的时候,无论谁留谁走,都不必过度地伤心和执念。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要明白,他们的出现,本就只是为了陪自己走过人生中的一段路。那一段路走完了,缘分自然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
我们的人生,真正能够陪自己走到最后的,只有自己。真正的珍惜,并不是把每一次相遇都抓得死死的,而是在相遇时真诚,在相处时用心,在分别时坦然。不逃避、不强求、不悔恨。当一个人能够接受无常,反而更容易温柔地对待当下。不是因为不怕失去,而是因为已经学会了不把一切建立在“永远”之上。
当我不再用“永远”去要求关系,反而更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情感活得真实而完整。那样,即便有一天真的再也不见了,心里留下的,也不是遗憾和自责,而是一种安静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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