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杖子
老家的杖子,是刻在我记忆里的一道风景。我儿时的老家,没有青砖砌成的院墙,就连房顶也是用稻草做的,家家户户的地界,都是用山上砍来的杂木夹起来的,俗称夹杖子。
夹杖子是开春的大事。往往是这院要夹杖子,那院的男人们不用招呼,就拎着铁锨扛着镐头来了。母亲则在灶房里,擀好了宽宽的面条,再从菜窖里掏出两颗白菜,削成片用干辣椒炸成辣白菜。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辣椒的香味儿飘得满院都是。我那时候年纪小,跟在大人身后跑来跑去,那些胳膊粗细的桦木、柞木,带着山里的潮气和木香,被父亲和邻里的叔叔大爷们整齐地立在挖好的土沟里,填好土砸实了,再横下里绑上几道横梁,一道不算周正却结实的杖子,就把小院和邻家的地界,划了个分明。
新夹好的杖子,看着是隔开了两家的院子,却隔不住视线,更隔不住邻里间的热乎气。杖子这边,我家的黄瓜秧爬过了横梁,在邻家的一侧结出嫩绿的瓜;杖子那边,张家婶子种的扁豆角,拽着紫色的花朵,悄悄垂到了我家的院角。傍晚时分,母亲站在杖子边喊一声“他婶子,给你两根黄瓜尝尝”,邻家婶子就笑着从杖子缝里递过一捧豆角,“刚摘的,炒着吃香着呢”。
夏天的夜晚,是杖子两边最热闹的时候。清凉的晚风钻过杖子,来回传送着花香。我常常趴在窗台上,听着大人们在杖子下闲聊,说今年的收成,说山里的趣事,声音被晚风揉得软软的甜甜的,总让人有着美好的憧憬。有时谁家的屋顶漏了雨,邻里的男人们知道了,不用喊就会搬着梯子,拿着搧房的拍子,帮忙一起把房子修补好。那些立在雨中的杖子,像是沉默的见证者,听着邻里间的家长里短,也守着风风雨雨里的互相帮衬。
最难忘的,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杖子上挂着厚厚的雪,像一道白色的绒墙好看极了。伴着报晓的鸡鸣声,大人们都会早早起来,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我家新蒸了玉米面窝头,母亲也会让我捧几个,从杖子的空隙里塞过去,窝头冒着的热气,化开了杖子上的雪,也暖了寒冬里的时光。那时的日子清苦,却因为这杖子间的你来我往,多了许多暖意。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村里的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杖子也被高高的砖墙取代。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杂木杖子,慢慢倒在了时光里,变成了灶膛里的火苗,化作了记忆里的炊烟。可我总觉得,那些立在儿时里的杖子,从来就不是一道冰冷的界限。它隔开的是院子,隔不开的是邻里间的情分,是山里人最朴素的火热心肠。
如今再回老家,青砖院墙整整齐齐,却几乎见不到当年的叔叔大爷们,也寻不到当年杖子的影子。可每当路过那些院墙,我总会想起小时候,想起杖子边递来递去的窝头和蔬菜,想起晚风中的闲聊和雪中的扫帚。原来,有些温暖从来不会被时光隔断,就像那些立在记忆里的杖子,虽早已不见,却永远立在记忆深处,立在故乡的亲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