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会昌
二〇二六年二月三日下午四时许,也就是立春日的前一天,冬寒虽然还未尽,却已悄然松动。偏西的阳光温润清亮,像一匹薄薄的素绢铺展在玫瑰湖面之上,末结冰的水波轻漾,给人以浮光跃金之美。我们一家三口——我、妻,还有快满十二岁的儿子,踏着微凉的小东北风,从平阴惠风路走西门进入玫瑰湖公园,沿着湖岸按顺时针缓步绕行。
在玫瑰湖北岸观鸟台附近,儿子忽然指着前面一株垂柳嚷道:“爸爸妈妈快看!那只小鸟真美!”我们驻足仰望,只见一只通体灰蓝的小鸟正灵巧地在枯枝间腾挪着,尾羽细长如剪刀,翅尖处有一抹银白,在逆光下一闪,又倏忽不见。这只小鸟没叫,也不怕人,只是以一种近乎沉思,于枝间踱步的姿态,在迎接立春到来的寂静里独自演练着什么……
游玩用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一路笑着回家。推开家门,妻子把顺路从快递驿站取回来的三枝腊梅插进电视机旁边的青瓷瓶里,又忙着向里浇水,儿子在鞋柜前换鞋、脱羽绒服,我则径直走向我的卧房,想坐下来看看刚才拍下的几张湖光照片。就在我进卧室门的刹那,一阵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扑棱声从客厅里传来,短促且显慌乱。
我心头猛地一紧。原来,是我卧室的一扇北窗正半开着,这扇玻璃窗本应严丝合缝,可因我出门前要通风,一时疏忽,未拉纱窗,玻璃窗开着半扇,留出宽约二十厘米的缝隙。此刻,一只鸟正悬停在客厅灯与室顶之间狭窄的夹角里,双爪死死抠住客厅灯边沿,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黑豆似的眼睛惊惶地向下张望着,微向下垂的右翼边缘还沾着一点儿墙粉,像是撞过。
这只小鸟比麻雀儿稍大一些,但比麻雀显得纤秀,头顶至后颈覆着柔润的钴蓝色绒羽,背羽是温厚的鼠灰色,尾羽修长如墨染的柳叶儿,最奇的是眼周一圈是极淡的浅金,仿佛被夕照吻过一般,我对鸟类知之甚少,叫不出它的名字。它就是从我卧室里那扇半开的玻璃窗,误入了我们寻常生活的室中。
“爸爸,它受伤了吗?”儿子已悄悄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只脆弱的擅自闯入者。
妻子轻轻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先别惊扰它,”她低声说,“把前后窗户都打开,它自己会找到出口。”
我们三人打开家中所有的窗子,退至餐厅屏息观察。果然,不到两分钟,小鸟试探着振翅飞翔,却因空间逼仄,心里又极度恐惧,撞上了去阳台推拉门上方的大玻璃,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跌落在推拉门内侧的地板上。它又迅速翻身站起,抖了抖羽毛,又抬头望向窗外不锈钢窗棂留出的道道、窄窄光隙。窗外,是渐次染上橘粉的乌云絮团,夜幕拉近了。
我们静默着,心却绷成了一根细弦。儿子忽然转身跑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只小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给它喝点水,力气恢复了,可能就飞出去啦。”我示意儿子别过去惊扰它,等它自己恢复。
妻子用软毛巾裹住右手掌,缓缓靠近。小鸟并未逃窜,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胸脯起伏得也愈发急促。当妻子的右手距它不足四十厘米时,它忽然昂起头,黑亮的眼珠直直望来,那一瞬,没有恐惧,竟似一种沉静的询问:你们会放我回去吗?
妻子停住了。她收回手,轻声说:“别怕,乖,从窗棂缝里飞走吧!”
我也心生一计,关掉了所有的灯光,拉上北边的窗帘,只留下南窗大片的余光,儿子则捧着小碗,坐在离窗两米多远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守望神祇。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着,窗外风声轻拂,室内只有挂钟秒针的轻响。七、八分钟后,小鸟终于迈开细爪,一步步朝着有光的南窗走去。
不到一分钟,它又重新振翅——不是扑向玻璃,而是借力跃起,划出一道低而稳的弧线,直直飞向敞开的窗子、窗棂缝隙。羽翼掠过室外的弱光时,钴蓝与前楼的灯光交织闪亮,宛如一小片儿碎裂的晴空被重新拼合。
这只小鸟成功的飞走了,没有盘旋,没有回望,大有死里逃生的欢愉,决然、轻盈地,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儿子也仰着脸站在窗前,直到那抹蓝影彻底消失。他才慢慢走进客厅,放下手中的小碗,又问:“爸爸,它会记得我们吗?”
我回身走进客厅,坐下来,仰视他的眼睛:“它呀,不需要记得我们。它只需要记得哪里有光,哪里有路,安全回家就足够了。”
当晚,我整理手机照片时,竟发现了一张意外捕捉的画面:下午四时二十九分,儿子蹲在湖边撒面包屑,画面的背景里,一只小鸟正停在五米外的石栏上,歪着头,静静地注视着他呢!
次日立春,我查阅资料,方知误闯入我家的那只小鸟极有可能是蓝鹀——一种罕见于城市腹地的迁徙鸟,习性隐秘,多栖山野,近年因气候变迁偶现于湿地。它误入我家,大概是在人类居所的边界试探温度,在玻璃与光影的迷宫里辨认归途的坐标吧!这扇未关严的窗子,终究成了它穿越两个世界的一道窄门。
今晨写作,儿子忽然递过来一幅小画:蜡笔勾勒出的客厅里,有大大的南窗,窗边还站着三个似火柴一般的人,窗台上有一只展翅的小鸟,鸟身旁还标注着稚拙的六个小字——“蓝色的小星星”。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这只小鸟回家了,把春天留在了我家。”
我摩挲着画纸,想起昨日微光浮动的那个下午。原来,所谓的“误入”,从来不是偶然的错失,而是生命与生命在时空里一次郑重的相认;所谓的“放生”,也不是单向的施予,而是彼此在对方眼中的互信,重新确认了自由的形状与尊严的刻度。
窗,每日仍需开启通风,但纱窗却拉得严实。我知道,这扇窗的尺度,已被一只小鸟悄然改写,真正的庇护,是为偶然的造访者,预留一道恰好的光隙;真正的温柔,是目送,不是强留,并相信远方有它不可替代的蔚蓝。
这只小鸟早已经飞走了,但为我们一家三口上了一堂关于边界、信任与归途的课。我们的生活,从此也多了一扇永远向天空微微敞开的窗。
作者简介:
孙会昌,男,1970年生,山东东阿县人,中共党员,现居山东平阴。2014年因车祸致右肢残障,2015年起改用左手习书,五体皆攻,尤擅小草。他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济南市书协会员(左笔),并荣获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称号。其作品多次在《老干部之家》《鹊华诗刊》《明湖诗刊》《诗坛》等刊物及网络平台刊发,展现了他在诗词创作与书法艺术方面的才华。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