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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张艳红之二
文/周墨安
说起朵朵，邓天成就来气。要不是被她害，他早就提干了。
他和邵雪离婚的第二年，领导找他谈话，拟提拔他为副馆长。关键时候，女诗人朵朵请他吃饭。几杯酒敬下来，朵朵说，邓主编，我组织了一批诗人的作品，想请你帮忙在《邡江文艺》上出一期增刊。
《邡江文艺》是由县文广局和县文联主管，文化馆主办的一本内部文学双月刊。邓天成除了完成文化馆杂七杂八的工作外，还负责《邡江文艺》的编辑、校对、版式设计、送厂印刷及分发等事务。和期刊相关的事他都做，但也只算个责任编辑，印在杂志上的顾问、正副社长、正副主编、编委主任等一大串名单，他沾不到边。作者出于恭维，喊他主编，无非是想他在编稿时手下留情。美女加美酒，邓天成迷醉不迷糊，你要我编发点人情、关系稿，我保证二话不说。出增刊，我做不了主。
朵朵起身，端上酒杯，走到他身旁发嗲，邓哥哥，你是知道的，如今诗坛乱象横生，这批诗人不图名，不图利，只求展现出诗歌该有的模样。小了说，你帮的是这批诗人，大了说，你是在拯救诗歌。为了诗歌，我敬你一杯。
朵朵一声邓哥哥，喊得他三魂七魄都在飘。酒杯一碰，豪气顿生，拍了胸脯，尽力争取。
回头他去游说张馆长，张馆长大跌眼镜，敲着办公桌训，瞎搞！且不说出增刊经费哪来，单是这口子一开，写小说的，写散文的，搞书法的，弄摄影的，都跟着来捡样，那还不乱套？
邓天成给朵朵打电话说搞不成。朵朵不死心，约他喝茶。见了面，她递给他一个文件袋，邓哥哥，你看看这些作品，每一首都是诗人的呕心力作……他怕耳根被她说软，抢着表态，稿子我都留用，分期分批发表。他觉得自己够意思了，可朵朵依然失望，幽叹道，那天你说尽力争取，我马上把喜讯分享给了诗人们，你现在说分期发表，我都不晓得咋个给诗人们交代。算了，邓哥哥，你还是去发那些无病呻吟的垃圾文字吧，让真正的诗歌去流浪，去流泪。
邓天成羞愧得像个负心郎，咬了咬牙，你别说了，我再想办法。
朵朵眼睛闪亮，跳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摇晃着，我就知道邓哥哥不会打我的脸，伤我的心……
朵朵的手好温暖，好柔软。好得邓天成一塌糊涂，无法无天。他知道张馆长怕上怕下，上有领导，可摘他乌纱帽，下有作者读者，可掀他个底朝天。再去请求，只会多挨顿训。心一横，偷着编了一期诗歌专号。杂志印出来，他让朵朵直接从印刷厂提走。朵朵看着刊物，激动得搂着他的脖子，鸡啄米一样在他额头啵了好几口。醉得他如天上的云，飘啊飘。
朵朵把刊物散发出去，祸就闯出来了。一些自我感觉良好，尤其是有点身份背景的诗人，因为没有作品入选，跑到文广局和文联发气连天，啥消息都没有听到，你们就整出一期专刊，当我们这些顾问是摆设，顾不到，问不了？文广局和文联的领导要张馆长拿话说，张馆长大骂邓天成胆大妄为。邓天成见势不妙，干脆耍赖，拒不承认是他干的。张馆长气得脸都变形了，转而向领导解释，增刊是诗人们自筹资金印刷，没有动用一分办刊经费，并保证那些没有入选的诗人，会在以后的选稿中格外照顾……一番稀泥和下来，上头没有再追究，但刊物摆在那，印刷厂还存有邓天成签发的付印单，他不仅被勒令缴纳了印刷费，副馆长的位置和他也没了关系。一晃十年过去了，因为那次污点，再没领导找他谈升职的话。
邓天成耿耿于怀，他为朵朵那么拼，她居然拿了杂志就不理不睬。他主动约她吃饭，来的却是三个男人，警告他再骚扰朵朵，就把他废了。他吓慌了，喊来朱晓铁，才把那伙人喝退。他气不过，骂朵朵无情，朱晓铁听不下去，冲他翻白眼，人家既没有拿刀逼着你去做，也没有承诺要如何报答，只怪你东想西想，自作多情。他还鄙视朱晓铁，不情趣，不懂爱。
邓天成一直在寻找爱。和邵雪离婚后，十来年里，相了不少亲，还和几个恋爱对象同居过。然而，一个都没修成正果。不知道是他看不起别人俗气，还是别人嫌他除了嘴皮子耍得溜刷，没钱没权。他心急火燎，嘴上却说得洒脱，缘分这种事，急不得。差一点，都结不了姻缘。
朱晓铁受不了邓天成的纠缠，敷衍说帮他找张艳红。没想到几天后，他在报上看到了一则消息：
近日，浙江缙云县五云刑侦中队在银川警方的协助下，经过20余天的努力，成功破获一起以贵州人龙某（女，27岁）为头目的传销式诈骗集团。该团伙通过“张艳红”这一虚拟网络身份在微信、QQ、连信、陌陌等软件上以“谈恋爱”为诱饵吸引单身男子，继而进行电信诈骗。他们为“张艳红”准备了成套的“身份证明”，用做图软件做成的前往各地的车票，各种交通工具上拍摄的视频和好几类“张艳红”的自拍照和视频，每当需要语音聊天就让女团伙成员出马……据初步调查，该团伙35名成员以单身女子“张艳红”为名，同全国26个省几百名男子恋爱，骗取钱财数百万元。
朱晓铁赶紧捏着报纸就去找邓天成。邓天成瞟了一眼，把报纸扔还给他，不惊不诧地说，这消息，前几天我就在网上看到了。实话给你说吧，我的张艳红可不是丑陋的抠脚大叔，我真刀真枪的检验过，她温婉文艺，妩媚性感，那舒爽啊，简直是八千里路云和月，直教人生死相许……
朱晓铁伸手去摸邓天成的额头，怕他走火入魔，你不是告诉我，她在来邡江的半道上突然失去联系，你和野鬼检验的？
爱情的曼妙就如好看的小说，说反转就反转。邓天成点上一支烟，得意地吹着烟圈，说实话，当我发现她把我的微信和电话都拉黑后，也想到遭骗了。正当我绝望地要离开火车站回家时，她却突然跳到我跟前。我的天啦，她比照片上的样子还年轻漂亮！我一刻也不耽搁，把她接回家。我们紧紧拥抱，疯狂亲吻，死去活来地做爱，把天做亮了，又把天做黑了……
打住，我可不听黄色龙门阵！朱晓铁眼睛鼓得溜圆，既然你们那样了，她又是如何失踪的呢？
怪就怪在这嘛！邓天成堪比戏精，从亢奋到颓丧自然流畅，毫无硬伤，累了后，我和她相拥而眠。然而，一觉醒来，我抱着的却是枕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朱晓铁本来要嘲讽邓天成聊斋看多了，走火入魔瞎臆想，话到嘴边变婉转了，你确定真见过她？而不是在——梦里？
千真万确。我还记得她散发的香气……邓天成像无助的孩子，紧紧拽住朱晓铁的衣角，哥，你是神探，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我求求你了，跪下都行……
你别这样。朱晓铁头皮都要崩裂了，分辨不出邓天成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
邓天成不去做演员真是可惜了，一眨眼，就变得狂傲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去找她，你会后悔。
好，我尽力去找！朱晓铁怕再纠缠下去，他会被邓天成和那个鬼魅般的张艳红弄疯。
邓天成先疯了。请了年休假，踏上了去银川的列车。他铁了心要找到张艳红，怕假期超了张馆长催他上班，怕朱晓铁唠叨，他关闭了手机。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银川的大街小巷和乡村田野乱窜，希望在某个转角，逢着张艳红。
一天黄昏，他刚从外面回到小旅馆门口，就被朱晓铁堵住了。邓天成震惊得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你咋找到这的？
我是警察，要找个人，还不容易吗？
你这么能干，咋找不到张艳红？
张艳红找到了！
在哪？快带我去见她……邓天成脸上的肌肉又抽搐起来。
走，对面茶楼坐坐，我慢慢和你说。
朱晓铁把邓天成拽进街对面的茶楼，进到一个包间里，示意他坐，茶都给你点好了，正宗宁夏八宝茶。
张艳红呢？邓天成很焦躁。
朱晓铁像是没听到，指着桌上的盖碗说，据说这八宝茶喝起来香甜可口，滋味独具，并有滋阴润肺，清嗓利喉之功效。快尝尝，有没有我们邡江的坝坝茶好喝。
我要张艳红！邓天成歇斯底里了。
朱晓铁盯着他，好一会，才叹一声，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给他看，是她吧？
是她！邓天成拿过照片刚点了一下头，照片就像生出了尖刺，扎得他手乱抖，丢下照片，一边朝门口冲，一边改口喊，不是她！
朱晓铁眼疾手快，一把把邓天成按回到座位上，紧挨着他坐下，这是几天前，在鸭子河荒滩发现的一具女尸，腐烂得面目全非了，你还能一眼认出，看来你是真爱她。
她不是张艳红！邓天成浑身都在抖。
朱晓铁把茶碗端到他面前，喝几口吧，这么好的茶，以后怕是想喝都喝不成了。
邓天成没有伸手接茶碗，抖索的身体快要缩成一团了。
朱晓铁放下茶碗，又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你的玉观音吊坠也找到了，神奇吧？居然完好无损。
邓天成依然没有伸手。突然，他吐出一口粗气，把两只手抬起来，并拢了，举到朱晓铁面前，铐吧。
朱晓铁摇摇头，我说过，你是我的兄弟，不管你犯多大的罪，我都不会给你戴上手铐。
你会放过我？
朱晓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问道，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口口声声说深爱着她，为什么要杀她？你在邡江杀了她，为什么还要跑到银川来寻找？
她不是真正的张艳红！不是！邓天成点上一支烟，吸得太猛，呛得他眼泪都咳出来，真正的张艳红是我在网上结识的。她给我发过照片，她真的很漂亮，很文艺，就像一阕婉约的宋词。她说要来找我，给我看了她买的车票，还发了在火车上的视频。可是，半道上，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其实，你联系不上她后，已然反应过来，所谓的张艳红，就是那则消息上说的骗子。
不，她不是骗子。我是给她转了钱，好多次。因为要到我这来，她遇到了困难，要处理了一些事情，我能不管她吗？邓天成又点上一支烟，没有吸得那么饿痨虾虾了，还仰起头，撮起嘴，吐出了几个烟圈，她没有来，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我要来找她。
你呀，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朱晓铁叹了口气，指着照片问，这个女人又是咋回事？
他像是被手中的烟烫着了，气恼地把大半截杵进烟缸，重重地碾压成渣，咬牙切齿地叫，她不该出现的，她真的该死！
朱晓铁只轻轻点头，等他说下去。
邓天成仰起头，盯着屋顶的吊灯缓缓说，那天从银川过来的列车陆续开来，又全都开走，我却舍不得离开出站口。我希望她能感应到我在等她，我渴盼出现奇迹。可是没有，没有！夜里十一点过了吧，我又冷又饿，走进一家烧烤店，想吃点东西再去等她。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我拿起来一看，有人用微信摇一摇申请加好友。我本来讨厌这种靠搜索附近的人乱加好友的方式，然而，验证信息写的是祈盼结缘！当初张艳红加我的时候，发过来的验证信息就是这四个字！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赶紧点了同意，急切地问，你是我的张艳红吗？信息发出后，我发觉自己太神经了。她的微信名恶俗露骨，头像充满挑逗性，一看就是干那种营生的，咋可能是我日思夜梦的张艳红呢！
朱晓铁又点点头，没有插话。
她真该死，真的！就在我要删除她的时候，她回信息说，对，我是你的张艳红。邓天成身体又抖索起来，抽出烟，并没有点火，我没有喝酒。我是个守规矩的人，开了车，就不喝酒。可我脑子偏偏就晕乎了，明明知道她不是我等的人，却不停地说我好想她，问她在哪，找她好辛苦。她要我发个定位给她，说她来找我。我居然真发给她了！没一会，她来了。我疯了一样冲上去，抱住她，她挣脱了，笑着说，不要急嘛。我等到花儿都谢了，能不急吗？她要我去酒店开房，我说，不，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她说怕，不肯跟我走，我就给她塞钱，我知道她喜欢钱。果然，她乖乖地坐上我的车，和我回了家。我太爱她了，在她身体里奔跑，飞跃。后来，我累了，斜靠着床头抽烟。她趴到我胸口上，摆弄起我的观音坠子，说好喜欢，要我送给她。你知道，观音坠是我和邵雪一起买的，见证过美丽的爱情，我怎么能给她？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说，观音是男人戴的，女人得戴佛。等天亮了，我带她去寺里，为她请一只玉佛坠子。她嘟起嘴，骂我小气，说我舒服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爱她，原来，都是骗她的。我就慌了，我是那么那么爱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牺牲一切。为了讨好她，我取下观音玉坠，轻轻给她套在脖子上，然后捧着她的脸亲吻，呢喃着，我爱你，张艳红。张艳红，我爱你……
夹在邓天成手指间的烟，断成了两截，他没有扔掉，任由烟丝漏在衣服上，她真的该死，居然在我迷醉的时候，问我张艳红是谁，是不是和她长得很像！我的双手开始抽筋，顺着她的脸往下滑，滑到了她的下巴，又到了她的脖子，一股力量突然灌满十根手指，越卡越紧，任凭她挣扎，拿手机砸我，我都没有松手……她要钱，我给了，她要观音玉坠，我也给了，我为她可以付出一切，可她为什么要骗我，要冒充我的张艳红！
朱晓铁冷冷地说，这个女人没想骗你，是你硬把她当成了张艳红。她不姓张，也不姓龙，姓冯，四川三台县人，今年31岁，生前系邡江火车站一家按摩店从事色请交易的失足女。
你真够厉害，啥都查清了。邓天成面露鄙夷，我呸！人都死了这么久，你才破案，你算什么狗屁神探！
你骂得对。要不是两个用电鱼机捕鱼的人躲执法者，跑进了杂草茂盛的荒滩，她的尸体可能还不会被发现；要不是你的观音坠在死者身上，我也不会这么快找到你。我就不明白了，你一直很珍视观音坠，也明知道我会认出，你为什么就没有从她脖子上取下呢？
我那么爱她，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牺牲一切。我把观音坠送给了她，就是她的了。
可她不是张艳红呀！
她说是，就是！邓天成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滚，朱晓铁，我一直知道，你看不起我，总觉得我欠你太多。我没有取下观音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你认出来，还你一个人情。现在好了，这案子你成功破了，可惜我不能为你写宣传报道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也不要你这样的人情。
要不要，我都还你了。邓天成起身端了茶碗，轻轻咂了一口，摇摇头，茶是好茶，却没有邡江的坝坝茶味醇。就像她，如何妖娆，都不是我爱的张艳红。然后，他双手并拢，伸到朱晓铁面前，铐吧。张艳红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朱晓铁摇摇头，兄弟，我想你再喊我一声哥。
喊你哥那么多年了，我喊累了。邓天成没有喊，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真不铐？
朱晓铁又摇头，你是我兄弟。
邓天成朝门口走去。拉开门，两个男人就把他架住，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双臂就被扭到后背，接着咔嚓一声，两只手腕被紧紧铐住。
邓天成挣扎着扭过脑袋，冲朱晓铁喊，朱晓铁，你也骗我！我看不起你，你不懂爱情，不懂友情！你不是我的哥！
朱晓铁把录音笔一揣，摇头，我是你的哥，也是警察。
（全文完）
刊载于2022年09期《青年作家》
周墨安，本名周兴华，在《莽原》《滇池》《四川文学》《青年作家》等期刊发表小说、散文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胎神制造》。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西部作家村》创研联盟副主席，什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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