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谣小说/许刚(山西)
清乾隆二十四年,江南梅雨季的尾巴刚扫过青石板路,陆年达正蹲在书院后墙根下,看蚂蚁搬家。七岁的他穿着锦缎小褂,脑后的辫子梳得油亮,若不是嘴角粘着半块芝麻糖,倒也算得上仪表堂堂。
“喂,你在做什么?”
陆年达抬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潘家三小姐潘美媛穿着藕荷色襦裙,两条小辫垂在耳边,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荷花。
“蚂蚁在搬家,要下雨了。”陆年达认真地说。
“蚂蚁搬家才不下雨呢,我爹爹说那是骗小孩的。”潘美媛蹲下身,荷花放在一旁,“你看这只最大的,肯定是蚁后。”
“你怎么知道?”
“我家的账房先生教的,他说看事物要看根本,就像做生意要看本金一样。”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直到书院钟声敲响,才慌忙起身往学堂跑。那一年,陆家绸缎庄刚接下宫里一单生意,潘家茶行则被钦点为贡茶供应商。镇上人都说,陆潘两家是镇上双璧,早晚要成一家。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十年。陆年达已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潘美媛出落得亭亭玉立。两人同在镇上的“明德书院”读书,从《三字经》读到《四书五经》,从算盘学到经商之道。
“年达兄,昨日先生讲的‘仁者爱人’,你怎么看?”潘美媛捧着书,在书院回廊下拦住陆年达。
陆年达挠头:“我觉得吧,仁者爱人就像做生意要诚信一样,都是根本。”
潘美媛噗嗤一笑:“十年了,你还是这套说法。”
“管用就行。”陆年达也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给你,东街新出的桂花糕。”
少年情怀总是诗,两家的长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陆老爷和潘老爷时常在茶楼“偶遇”,推杯换盏间,已将子孙婚事谈了个七八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乾隆三十五年春,一桩生意彻底改变了两家关系。
那年朝廷开放部分海运,陆家凭借多年积累,抢先拿到与琉球贸易的资格。不巧的是,潘家也看中了这条线。原本可以合作共赢的生意,却因中间人挑拨,演变成恶性争夺。
“潘老兄,这航线是我先谈妥的!”陆老爷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
潘老爷冷笑:“商场上讲的是实力,不是先来后到!”
三个月后,陆家虽勉强保住了航线,但两家已结下梁子。书院里,陆年达和潘美媛之间的笑容越来越少。两家明令禁止子女往来,这对青梅竹马只能在擦肩而过时,匆匆交换一个眼神。
乾隆三十八年秋,陆年达赴省城乡试,潘美媛被家中安排与杭州知府侄子相看。临行前夜,陆年达偷偷翻过潘家后墙,在潘美媛窗下学猫叫。
窗子轻轻推开,潘美媛探头:“你疯了?被我爹发现,打断你的腿!”
“明天我要去省城了,有些话必须说。”陆年达仰着头,月光洒在他脸上,“不管两家如何,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潘美媛眼眶微红,扔下一块手帕:“路上小心,这上面绣的是岁寒三友,望你如松柏常青。”
陆年达接住手帕,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家丁脚步声,只得匆匆离去。
乡试放榜,陆年达中举。本该双喜临门,却传来潘美媛与知府侄子订婚的消息。陆年达在房中闷坐三日,第四天清晨,收拾行囊去了南京,进入江南最有名的“经世书院”深造。
这一别,就是五年。
五年间,陆家生意扩展至苏杭,潘家则牢牢掌控了江淮茶业。两家老死不相往来,成了江南商界公开的秘密。陆年达和潘美媛各自定亲,又因各种原因未成婚,渐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乾隆四十三年春,一场意外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三月三,扬州瘦西湖畔,游人如织。潘美媛与女伴游湖,所乘画舫与一艘货船相撞。惊慌中,潘美媛失足落水,货船上的麻袋散开,竟是满袋石灰。湖水沸腾,热气蒸腾,落水者惨叫声不绝。
此时,一艘小船如离弦之箭驶来。船头立着一人,青衣长衫,正是陆年达。他本在湖边茶楼会友,见出事立即租船赶来。
“有人落水了!是潘家小姐!”岸上有人惊呼。
陆年达心头一紧,来不及脱衣便跃入水中。石灰遇水沸腾,湖水灼热,他咬牙潜游,终于在浑浊中看到一抹藕荷色——正是潘美媛今日所穿。
将人救上岸时,陆年达双手已被烫得通红,潘美媛也昏迷不醒。他顾不上旁人眼光,抱起她就往医馆跑。
“让开!都让开!”
医馆里,大夫摇头:“烫伤严重,又呛了水,只怕...”
“用最好的药!多少银子我都出!”陆年达双目赤红。
三天三夜,潘美媛高烧不退,陆年达守在医馆寸步不离。第四日黎明,潘美媛终于醒来,看见床边胡茬满脸的陆年达,泪如雨下。
“你怎么这么傻...”她声音嘶哑。
陆年达握着她的手:“比不过你傻,明知我不在,还穿藕荷色。”
潘家父母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潘老爷欲言又止,潘母早已哭成泪人。经此一事,两家二十年的坚冰开始融化。
潘美媛养伤期间,陆年达日日探望,带些小玩意儿逗她开心。有时是街头买的糖人,有时是自己刻的小木雕。一次,他带来一本《水经注》,翻到某一页:“你看,这条河经你潘家茶园,又流经我陆家染坊,本就同源。”
潘美媛笑中带泪:“所以你是在说,我们本该一家?”
乾隆四十四年中秋,陆年达和潘美媛大婚。婚礼上,陆老爷和潘老爷相视良久,同时举杯。
“亲家,这些年...”陆老爷先开口。
潘老爷摆摆手:“往事如烟,今日只看将来。”
婚宴上,一位老者颤巍巍站起,正是当年书院的老先生。他已八十有三,须发皆白:“老朽教书一生,今日最是欣慰。年达、美媛,你们可还记得‘仁者爱人’?”
陆年达与潘美媛相视一笑,同声回答:“如同经商以诚信为本。”
满堂欢笑。那夜,陆潘两家真正冰释前嫌。
婚后三月,陆年达提出一个大胆想法:两家合作,创办一家专治骨伤的药房。
“江南水乡,舟车劳顿,骨折扭伤常见。我观察过,现有医馆对此并不专精。”陆年达在两家合议时说。
潘老爷捻须:“我潘家有祖传的‘续骨散’方子,只是从未外传。”
陆老爷拍案:“巧了!我陆家有一张从南洋商人处得的‘活血膏’秘方!”
乾隆四十五年春,“御骨堂”大药房在镇中心开张。红绸揭下那一刻,鞭炮齐鸣。药房不仅卖药,更有坐堂大夫,专治各类骨伤。陆年达亲自把关药材,潘美媛则管理账目。夫妇二人一个在前堂接待,一个在后堂制药,配合无间。
一年后,御骨堂名声鹊起。不仅百姓称赞,连途经的镖局、商队也常来采购药材。最传奇的一桩,是治愈了一位巡抚大人的旧伤,得题“妙手回春”匾额。
生意蒸蒸日上,新的问题却出现了:资金周转不便。那时商人携银往来,既危险又不便。潘美媛提出:“我在书院时读过《山西票号考》,我们何不自己也办个票号?”
陆年达眼前一亮,与两位父亲商议后,乾隆四十七年,“汇通票号”应运而生。凭借两家信誉和御骨堂的现金流,票号很快发展起来。从江南到京城,从广州到西安,分号一家接一家开张。
“咱们这汇通票号,就像人体的血脉,”陆年达对伙计们打比方,“银子流通起来,生意就活了。”
潘美媛补充:“但要记住,血脉不通则痛,诚信不通则崩。”
乾隆五十年,御骨堂已开至第八家分号,汇通票号的分号更遍布全国十八省。陆年达和潘美媛坐在老宅院中,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还记得那年蚂蚁搬家吗?”潘美媛忽然问。
陆年达笑:“怎么不记得,你还说那是骗小孩的。”
“其实我没告诉你,那天我折荷花,是因为看见你在那儿。”潘美媛脸微红,“我爹爹说,陆家小子看着稳重,将来可成大器。”
陆年达握住她的手:“我也没告诉你,那天我是特意躲在那儿,因为前一日听见丫鬟说,潘家小姐午后常去书院后墙边赏荷。”
两人相视而笑。多年后,他们的故事被写成戏本,名曰《云水谣》。戏中有段唱词广为流传:
“云自水乡起,水向云中归。分合本常事,同心可断金。莫道商路艰,有情天地宽。御骨医世人,汇通连九州。”
而真实的故事,比戏文更加绵长。陆年达和潘美媛相伴六十载,御骨堂成了百年老字号,汇通票号更是开启了民间金融的先河。他们的子孙中,有继承家业的,有读书为官的,有悬壶济世的,但无论走到哪里,家中都挂着同一幅字:
“云水相依,商道即人道。”
据说,这幅字是两人金婚那年共同写的。陆年达写“云水相依”,笔力刚劲;潘美媛写“商道即人道”,笔法秀逸。一如他们的人生,刚柔并济,相得益彰。
至今,江南一带的老人喝茶聊天时,还会说起陆潘两家的故事。说完总要加一句:“所以说啊,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有不肯伸的手。你看那云和水,分分合合,最后还不是一起成了雨,落到这江南的土地上,养活了这一方人。”
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板路,像在轻轻应和。
《云水谣》
青梅竹马絮荷边,蚁阵书声两宛然。
商海骤风波折柳,云帆各影月空弦。
沸湖敢向丹心渡,秘阁终融白雪笺。
御骨堂前春复暖,汇通天下字同镌。
六秩云水文犹唱,青石江南雨似烟。
2026,02,04日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