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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寻“春”
杨春杭
2026年2月4日的日历轻轻折起冬的尾页,像一片薄冰即将开裂的声响。仔细端详,该天日历提示:今日立春。
自从对节气的由来产生了兴趣,写过《漫话“大寒”》之后,面对新年的立春时节,紧接着我又忽而萌发出一种郑重其事的“寻春”期待,甚至带有一点孩子气的好奇,像是要赴一个旧友的约会,却又不知其躲在何处,需得用心、用脑甚至用情去寻访,去辨别,去确认。
可到哪里去“寻”呢?“春”在何方?思忖再三,我想:首先,还是在穿越历史时空的共鸣中,在深邃流动的岁月时光中探寻“立春”的来源吧。
“立春”的起源,需向中华文明的农耕根系与早期宇宙观中探寻。它并非一时一地的发明,而是我们的先民在漫长岁月中观察天地、顺应农时的智慧结晶。欲知其详,我们不妨沿着三条交织的线索向历史深处漫溯。
据史书记载,早在文字成熟之前,新石器时代的先民便已开始观测星辰。考古发现如河南濮阳西水坡的蚌塑龙虎北斗图(约公元前4500年),暗示当时可能已通过北斗斗柄指向判断季节。至殷商时期,甲骨卜辞中已有对“春”的记载,但尚未固定节气。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周代,人们通过测量日影(“土圭之法”)确立了“冬至”“夏至”等关键节点,为二十四节气体系奠定了基础。
直到战国时期,《吕氏春秋》中已出现“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明确记载,标志着四季划分的成熟。而“立春”一词的最终定型与全国推行,则在西汉武帝时期。元封年间(公元前104年),邓平等天文学家制订《太初历》,首次将二十四节气纳入官方历法,并规定以“立春”为岁首(春节)。这一制度将天象、农事与政令统一,使“立春”从经验观察上升为国家时间秩序的核心坐标。
“立春”的本质是农耕文明的“时间宪法”。甲骨文中的“春”字,形象是草木在日光下萌发(如“萅”)。《尚书·尧典》记载“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描述春分时节的农耕仪式。古代农书《氾胜之书》明确写道:“立春地气通,可耕坚硬之地。”农民视立春为土壤复苏、准备春耕的号令。这一日,皇帝率百官举行“籍田礼”,亲执耒耜象征性耕种,体现“以农为本”的治国理念。
在哲学层面,“立春”是宇宙气运的转折点。《周易》以“震卦”配春,象征雷动阳生。汉代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阐释:“春者,天地开辟之端也。”古人认为,冬至阳气始生,至立春则“阳和起蛰,品物皆春”,阴气主导的寒冬正式转向阳气升发的春季。这一日,民间有“打春牛”(鞭打土牛以促耕)、“咬春”(食春饼、萝卜)等习俗,既是对丰收的祈愿,也蕴含对生命更新的庆祝。
若要触摸古人眼中的立春,可读两部文献:《礼记·月令》系统记载了先秦至汉的国家时令制度,“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迎春于东郊”,其庄严仪式展现了天道与王政的合一。 唐诗中的立春,如杜甫的“春日春盘细生菜”写尽民间习俗,白居易的“立春后五日,春态纷婀娜”则捕捉自然生机。这些文字是堪称立春活在历史中的呼吸,大地生命的节律。
“立春”的诞生,是中国古人将天文、农事、政令、哲学与民俗熔铸一体的伟大创造。它始于星斗的轨迹与泥土的温度,成于深邃的宇宙观,最终渗透到民族的血液之中。当我们今日仍说着“一年之计在于春”,品尝春卷或仰望柳梢新绿时,便是在参与一场跨越数千年的文明仪式——那是对天地的敬畏,对生产的尊重,以及对生命循环不朽的信仰。
这种穿越时空的共鸣,或许正是“立春”最深厚的由来,也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一个生动注脚。
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说,“立春”的确定基于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当太阳到达黄经315°时(大约在每年公历2月3日至5日之间),地球北半球迎来春季的开始。这一天阳光直射点开始从南半球向赤道移动,北半球白昼逐渐变长,气温趋于回升。
2026年立春时刻公历2月4日4时1分51秒,农历乙巳年腊月十七。三重异象显不寻常。其一,早立春遇小年先。此年立春比北方小年(腊月二十三)早六日,属“年前立春”的罕见格局,意味着冬春交替的气场切换更为剧烈,旧岁寒气未散,新春阳气已急涌。其二,春打六九头,立春恰落“数九寒天”中六九的第一天,“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物候规律,预示阳气破土而出的力道刚劲,却也因寒暖交织,让气场更显驳杂。其三,双春年开篇,2026年为丙午马年,是“双春年”(年头年尾各一立春),此等年份天地能量循环特殊,立春作为岁首启动键,承载的气场张力远超寻常年份。
立春的起源本质是古人通过天文观测与自然感知,创造的指导生产生活的精妙时间体系。它融合科学、文化与哲学,至今仍以习俗、农谚、节庆等形式活跃于中国社会,成为中华文明尊重自然、顺应规律的智慧缩影。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之首。“立”即“开始”之意。那么,立春的“立”,意味着怎样的开始?立春时节,万物复苏,大地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刻被唤醒,总是让人感到无比的喜悦。在这个美妙的时刻,小草是否从泥土中探出头来,树木是否开始抽出新的枝条嫩芽,我满怀期待,决定去郊外寻找“春”的踪迹,寻找自然界中真实的‘春’。
立春,应是泥土松动、阳气升腾的时节。此时此刻,随着我悸动的心跳,仿佛听见时间融化的第一滴水声。怎地这窗外的天地,即便阳光明媚,仍是凛冽寒意,像是一片严冬精心布置的素白场院,沉静,萧瑟。
心里到底存了疑,也存了盼。我便匆匆出门,决意要去寻它一寻。
风,是第一个要考的。我来到滨河花苑东面的彩虹桥下,一缕轻柔的风儿吹面而寒,但细品之下,不再是削肤剔骨的冷酷,倒添了一丝清泠泠的润意。它掠过树枝时,声音也不同了,似乎带着温柔甜蜜的气息,穿过疏朗的枝条,竟发出一种空灵的、类似箫管的长吟——那是冻土之下,冰河解冻前,第一脉幽微的喘息。
我便顺着这喘息的指引,走到滨河的岸边,大片的河水已荡漾起波纹。只有浓荫遮蔽的池水还封着,玻璃样的一大片,暮气沉沉。我不甘心,蹲下身看。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其实,那冰并非铁板一块,边缘处,紧贴着枯黄苇杆的地方,竟悄没声地融化出一弯极清、极浅的月牙儿似的水洼。那水清得叫人心颤,底下几粒黑褐的卵石,石上茸茸的、初生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尾极小的小虫,懵懂地,在这刚解放的“河域”里打了个旋儿,也许这便是春天,最初、最勇敢的号角了。
目光再往上抬,去寻那些沉默了一冬的树。杨柳的枝条,依旧是宋徽宗瘦金体似的书法笔划,坚硬地划着灰色的天空。可你若走近了,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深褐色的皮下,隐隐透出一层湿润的活泛的青气。指尖轻轻一触,树皮竟似乎不那么粗粝了,微微的弹性,像年轻人饱满的肌腱。枝桠上那些芽苞,紧抿着,像婴儿攥住的小拳头,但那层深褐的鳞甲,边缘已渗出些微的、油亮的褐红——它们正做着舒展的梦,梦里全是迫不及待的绿意。
最动人的寻见,却在脚下。我拨开向阳坡上一处蓬松的、被乱草缠绕的冻土。土下,是去岁的衰草,一层叠一层,枯黄里泛着灰色,是生命繁华落尽后的荒芜。然而,就在这荒芜的最底层,贴着地皮——我几乎要惊呼出来——竟有点点针尖般的绿意,战战兢兢地探着头!那绿,不是盛夏泼辣的浓碧,也不是仲春娇嫩的鹅黄;它是一种极其隐忍、极其谦卑的苍绿,从枯萎的最深处,挣出一丝生的讯息。这哪里是草?这分明是大地熬过漫漫长夜,用尽最后气力,从胸膛里呵出的,第一口温热的气息。
归途中,我恍然了。我原以为春天是一场盛大的、突如其来的典礼,有漫山遍野的锦绣,有莺飞燕舞的喧闹。今日一寻,才知全然不是。春天,原是最深沉的秘密工作者。 它在冰层下暗涌,在树皮下奔流,在枯草的残骸下悄然萌蘖。它是风声中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转调,是色彩里那一层难以言喻的过渡。
立春,并非春天华美的呈现,而是冬天坚固的王国里,第一道无声的裂隙。你所寻见的,并非春的本身,而是它来时路上,那些深深浅浅、充满暗示的脚印。
回到屋中,走到窗前。窗台上,红艳艳的长寿花旁的那盆水仙,昨晚看还只是几茎青叶,此刻在阳光下,却见叶心深处,一点白玉般的蓓蕾,已悄然胀满,仿佛下一秒,就要吐露出那清寂的芬芳。我静静地矗立着。我知道,我不必再寻了。
春天,已在我的对面亭亭玉立。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