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代新成 红榜作家

俗话说“十哑九聋”,我哑爹人哑心善耳却不聋,他是我父亲八哥,我们叫他八爹,别人叫他“老八”。他多才多艺、勤劳、善良、乐于助人,因为他在家族和村里很有地位,大家都尊重他。哑爹本来不哑,十二岁时因高烧不退,郎中用银针刺激穴位治疗才哑,因此娃娃亲也吹了,一辈子单身。哑爹是远近闻名的使牛匠和手艺人,再犟的牛,经他调教,都听他使唤,村里竹器家具大多都是哑爹编制,村里红白喜事他主动去帮忙,哑爹受乡邻欢迎、晚辈待见。哑爹虽然哑,但他的爱让我难以忘怀。
我生下来体弱多病,每晚小脸烧得通红,哑爹翻山越岭挖野葱和白柴胡,小心翼翼地剥出葱白,先在火炉上烤热,然后再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按摩,一遍又一遍,直到高烧慢慢退下,然后煎熬白柴胡汤让我全部喝下去,他才入睡。哑爹不知从哪听到“金钗”治疗高烧有特效,他悄悄一个人到四十里外的龙潭坎,用绳索一头拴在树上,一头系在腰上,下到百米高的深水潭石缝间采到十几棵“金钗”,由于“金钗”生长地势险峻,哑爹全身被荆棘刺破,脸上全部是血迹,后来才知道,他是拿命来采回“金钗”药,治好了我感冒发高烧频发的毛病。
因为老家住房紧张,哑爹平时住在我家,和我睡在一张床。他爱洁净,把床打理得舒适整齐,母亲总是教育我像哑爹一样“嘹亮”才行。他也是第一个真正温暖我的人,半夜他总为我盖被子,生怕我受凉生病。童年时,我害怕一个睡觉,冬天,哑爹搂着我睡,把我冰凉的脚捂在他怀里,因此他多次感冒!
我在村里小学读书,来回要经过一片乱坟岗,父母忙,没有时间接送我,每到上学放学时,哑爹和家里大黄狗总会在坟堆前等着我,哑爹手里不是拿着红通通的柿子,就是烤的焦黄流糖的红薯等食物,一股暖流涌现心头,饥饿与孤独全无。看到我吃完东西,哑爹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指着路边花草比画教我认草药,快乐时光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在我家吃饭,他总会把好吃东西让给我吃,母亲就不让我们多吃,想让哑爹多吃点,好有劲干农活,可是哑爹就会不高兴,他发火连比带化地告诉母亲,我读书费大脑,让我多吃点,将来要戴“大圆帽”和穿“四个兜”衣裳……记得有一次,他夺母亲手里的饭铲,要给我盛饭,失手将母亲胳膊打伤,半年来,哑爹不给母亲说话,闷闷不乐地干活,每当想起这些,我心里如针刺一样痛疼。
我和哑爹还挺有缘,他有好吃的,通常都会留给我,出门干活,遇到好吃东西,也往往带我去吃。童年时光,他在田里干活,我就在田埂捉蚂蚱、摘狗尾巴草……春耕的时候,哑爹在田里翻犁,我总喜欢跟在后面。冬里沉睡醒来的泥土,在脚板下噗噗地冒气泡儿,松软舒服。刚长出来的不知名野花草,随着犁铧一头栽进大地怀里,那清新而芬芳的笑意,一直透过泥土钻入你的心底。要紧的是跟在哑爹的犁铧后面,时不时可以捡到鲜甜可口的红薯、土豆、花生等,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红薯、土豆、花生是孩子的宠物,从新鲜温软的泥土里捡起来,扒拉几下泥,再在衣服上蹭蹭,就是能入口的美味了。
读五年级我要到十里外中心小学寄宿,那年冬天,我得了疟疾,不停拉肚子和打摆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学校冰冷的木架床上,疼得满地打滚。哑爹连夜带着熬好的中药赶来,哑爹抚摸着我枯瘦的脸,连比带划告诉我不要怕苦,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了许多。
我上中学了,家里有姊妹4人读书,父亲工资低,全靠母亲一个人种地,家里有八张嘴吃饭。星期天,我要回家干两天农活,太阳下山时,母亲才让我上学,村里伙伴大多早就到校,我一个扛着七八十斤柴,带上腌菜和几个粗粮面馍上学。我现在仍然记得,母亲规定,冬天星期天下午上学前必须把五分地预留行翻完,她检查后才能上学,为了早点上学,我铆足劲干完,太阳也快下山,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哑爹总会放下农活送我,陪我走十多里山路上公路,他才摸黑返回。
农忙时,我常常看书入迷忘记干活,被母亲发现打骂我,哑爹护着我,好几次母亲打我的树棍子落在哑爹身上,哑爹抢过母亲木棍扔得老远。有时,母亲为了让我好干活,把我借别人的书藏起来,哑爹会悄悄地找到给我,他也会把别人家的书悄悄地拿回来让我看,因为哑爹也上过四年私塾,他知道读书的好处,他也时常写字,让我认……我读错了,他会在我脸上轻轻地划两下,以示“羞羞”,为了我晚上有灯看书,哑爹常常带我上山挖松油子。
哑爹在村里人缘好,性情热情开朗,虽口不能言,但凡遇人,他不论亲疏,哪怕生人,他都会和人叽里咕噜、咿咿呀呀亲热一番。熟人通常他会停下来,递上他的旱烟,让别人抽,若是生人,人家匆匆离去,他不解地看着,似乎很委屈,但村里杀猪都会叫哑爹帮忙,因为哑爹会把大肠清洗很干净。哑爹很勤劳,跟四个兄弟每月轮流过,都希望农忙时轮到哑爹,好使唤哑爹干活,若遇到他不开心,会使性子,会在院里咿咿呀呀比划一通,表达他的愤怒。
哑爹心灵手巧,别人的手艺他一看就会,他也乐意把自己手艺毫无保留教给晚辈,他手把手教会晚辈打草鞋、编竹器,使牛打耙等,我穿过的草鞋都是他精心编制。农闲的时,哑爹被村里人家请去编竹器,他按照亲疏之别和对他关系好坏去帮忙,从来不收工钱。
冬天下雪了,哑爹上山挖山药,捉野味,他下得一手好“套子”,根据动物习性和行动轨迹来布置“机关”,冬天我总会吃到“野味”,冬天,我家晾的野猪肉、野鸡肉都是哑爹的“作品”。
记得儿子三岁回老家过春节,哑爹已经八十岁了,哑爹亲热地抱起儿子,亲儿子红扑扑的脸,用胡茬去扎,咿咿呀呀地比划着,眼中闪现着热烈耀眼的星光,吓得我儿子哇哇哭和躲闪,不让哑爹抱,哑爹面带愧疚默默离开,我知道哑爹心里难过,跑过去连忙上烟。
我成家买新房过第一个春节,妻子提前做工作,让父母、哑爹住几天。父母来了,哑爹没有来。大年三十,我和妻子专程接他过春节,他满脸欢喜答应,可临走却找不到他,知道不愿给我添麻烦,又怕我伤心,所以躲着不见。
2010年,哑爹生病,我强行接他到县里治病,哑爹终于来我家,一进屋,他就咿咿呀呀,夹带着手势,比划了半天,眼神里有陌生,有惊奇,有喜悦,还有一丝丝隐忧,病情刚好转,他偷偷坐车回老家。哑爹在我父母去世第四年溘然去逝,我按照父亲丧事规格办理哑爹后事,出殡那天,天降大雪,送葬的人排成长龙,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明白:哑爹一生是朴实无华,但给我的爱,不仅治愈了我的身体,更治愈了我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他敢爱敢恨刻进我骨血里,那份仁爱与慈悲,也早已在晚辈心里生根发芽,如今我成为丈夫和父亲,我没法像哑爹那样对待亲人和乡邻,但我会带着哑爹的爱与期望,像他当年守护我那样,守护需要温暖的人。
哑爹坟离老屋不足百米,与父母坟相伴,每年春天,坟头爬满了金银花,金黄色的花骨朵儿透着淡淡的清香,没有人采摘,把坟扮得生机盎然,近前观赏,精灵的花瓣随风微微颤动着,吐出高雅的清香,那清香无声无息地飞向天空,飞进后人的心窝里,让人顿觉清香溢满肺腑,令人心旷神怡,也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哑爹仿佛笑着向我们走来。
哑爹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被人淡忘冷落,因为大多是与风雪相伴,在我们需要时出现,而当冰雪消融时,他又悄悄离开,他用自己独特的爱,春风吹绿了我们世界,温暖了我人生四季!
代新成,1975年10月出生,湖北省房县人,中共党员,本科。历任教师、组织部主任、科长,现任房县县委政法委副书记、县政协常委,市作协会员。先后有六干余篇调研报告,调研课题,新闻,社情民意、散文在国家、省、市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