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损(小小说) 文/张光明
起风了,街上枯叶乱飞,行人匆匆。
刘晓丽和陈东按约定的时间来到民政局。见了面,谁也没说话,只是陌生人似的互相看了一眼。
陈东摸了摸怀里的结婚证,心里五味杂陈。刘晓丽绷紧嘴唇,原本水灵灵的眼睛有点红肿。排在前面的人挺多,俩人便在长椅上坐下来,保持着一定距离。
寒风掀动着门口的布帘子,呼啦呼啦响。
两小时过去了,前面还有好几个人排队等着。早上中午都没心思吃饭,陈东这会儿真有点饿,便冲刘晓丽沙哑着嗓子咕哝了一句:“先出去吃顿饭吧!”
刘晓丽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起身跟出去。她知道这是俩人最后的一顿晚餐。当地的风俗,这叫离婚散伙饭,不高兴也得吃。
出了民政局,左拐五十米,有家名叫“寻梦园”的餐厅。五年前,陈东和刘晓丽从民政局高高兴兴地领证出来,就在这里吃过一顿饭。那时候,俩人恩爱得不得了,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甜丝丝的。陈东原本在机关上班,后来辞职下海,开了个建材门市部,正赶上市里搞棚户区改造,建材吃香,供不应求,票子数到手软,小俩口睡梦中都能笑醒了。可谁知道高兴没两年,由于一时大意,看人走眼,被供货商骗走四十万货款!真是塌天大祸呀!报警回来的路上俩人大吵一架。
“放着铁饭碗不端,硬要下海逞能!这下好了吧!哭都找不着坟头!”刘晓丽脸蛋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早知道会尿炕,还不睡觉了呢!谁长后眼了?”陈东也不示弱。
“算我瞎了眼,跟了你!倒八辈子血霉!”刘晓丽气头上话冷得像冰块。
陈东被骗,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一听这话,嘴巴也搂不住火了:“后悔了?离呀!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女人多得是!”
打了一个月的冷战,最后商定今天来办手续。
餐厅里,陈东点的饭菜热腾腾地端上来,第一道是刘晓丽平时最爱吃的东北锅包肉,第二道,也是她爱吃的红烧带鱼,外加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都对她的口味。他自己只盛了一碗白开水。一看这些,刘晓丽心里动了一下,但她没吭声。
陈东叹了口气,给晓丽夹了块锅包肉,又夹起一块红烧带鱼,细心地将鱼刺一根根剔除干净,送到晓丽的碗里。
刘晓丽依然没吭声,心里起了波澜。
陈东又伸出筷子,把晓丽湯碗里的香菜挑出来。她对香菜过敏。
陈东做这些的时候,动作那么自然,那么娴熟,跟平时在家里一样。
刘晓丽只吃了半碗米饭,便红着眼圈,放下筷子,低头抓起包包:“你自己吃吧,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陈东停住筷子,张大嘴,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到晓丽转去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其实,那天吵完,他腸子都悔青了。过去从没对她说过粗话,自己吃错药了?他觉得晓丽啥啥都好,就是脾气急,刀子嘴,不饶人。不过,损失那么多银子,搁谁不心疼啊?
刘晓丽出了餐馆就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这几年的日子跟过电影似的一幕幕浮现脑际。她想起了刚结婚那阵子俩人轰轰烈烈的爱。想起自己怀孕害口,一次忽然想吃酸葡萄。陈东买葡萄回来的路上淋成落汤鸡,发高烧,第二天依旧开车去外地进货,险些没出大事。想起她生孩子大出血,他在病房里喂饭喂药,端屎端尿,整整守护了四天四夜。想起她弟弟盖房子钱不够,他二话没说,送去了五万……一桩桩,一件件,像锤子一样捶打着她的心。越想泪水流得越凶。
她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回家说起要离婚,被爹妈骂了一顿,今天得给他们回个话。便拐弯去了爸妈家。按响门铃,老爸虎着脸开了门。
“办了?”
刘晓丽坐到妈妈身边,用手绞着衣角,脸色苍白没吱声。
“晓丽呀,说你什么好!身在福中不知福!做买卖,今天亏明天盈,明天盈后天亏,很正常。你打听打听香港那些富商们,哪个没摔过跟头?哪个没呛过水?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走背字的时候?大唐名将秦琼秦叔宝……”
“得得得,又是你那秦琼卖马!不会说点别的?”妈妈又抓住女儿的手,“俩人过日子,哪有马勺不碰锅沿的?千万别动不动就离离的!陈东这孩子真不错,你要珍惜他!”
正在这时候,刘晓丽的手机响了。
“晓丽,你在哪里呢?”陈东的声音里透着急切。
“在爸妈这儿,怎么啦?”刘晓丽还故意端着。
“我马上过去,告诉你个喜事!”
喜事?褲衩子都快赔进去了,还喜事呢!她又有点来气。
不大工夫,陈东就呼哧带喘地跑来了:“破了!破了!”
“啥破了?”三人睁大眼睛。
陈东抹把脑门子上的汗珠,端起茶几上晓丽的茶杯咕咚了两口,定了定神:“案子破了,货款一分不少都追回来了!”
“哎呦,阿弥陀佛,那赶情好!那赶情好!得好好谢谢人家公安局!”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两眼眯成一条缝。爸爸也在一旁嘿嘿直乐,眼角的皱纹形成了扇子骨。
告别爸妈,俩人手牵手,十指相扣下了楼。“明天再去民政局?”陈东扭头看着晓丽,坏坏一笑。
“去你的!”晓丽红着脸儿在陈东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娇嗔一笑,“快走吧,孩子还在幼儿园等咱们接他呢!”
风停了,云彩渐渐散去,金色的余暉洒在身上暖暖的。几只鳥儿从头顶扑楞楞飞过去,叫声格外清脆悦耳。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