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头春
作者:田金轩(湖北)
当最后一片冬雪在檐角凝作水珠坠落,六十年一遇的马头春,便悄然叩响了岁月的门扉。这并非寻常的立春,是时光的骏马踏碎寒江冰面,于冬的尾梢昂首,撞开了春的帷幕。马头春,这三字揉着金属的清冽光泽,裹着草木的温润气息,将凛冽与柔软、沉寂与躁动,尽数融进一帧流动的春日画卷里。
村口的老槐树,是最先识得春意的知音。枯瘦枝桠间,缀满细小米粒般的芽苞,似有人以绿墨轻点宣笺,落得满树星子,每一颗都裹着未拆封的春信。风穿枝桠而过,携着冰棱断裂的脆响,又混着泥土解冻的湿润腥甜,恰如马蹄踏过冻土,声声震醒了地下蛰伏的根须。田埂间的野草,从残雪被下怯生生探出头,叶尖还凝着昨夜的霜白,却已倔强地挺直腰杆,像一群刚从冬梦中惊醒的孩童,好奇地打量这半含寒凉、半漾暖意的天地。
溪水,最先读懂春的密语。冰封的河面裂出细密纹路,如老人掌心纵横的掌纹,藏着岁月的温软密码。冰下流水潺潺,载着碎冰与残叶,叮咚奔向远方,像一封封寄往春天的素笺。岸边的柳枝,已悄悄垂下嫩绿丝绦,风一吹,便在水面轻摇,写下歪歪扭扭的诗行——那是马头春的温柔注脚,亦是时光对人间的私语。
集市上,红灯笼与红春联在微凉的风里摇曳,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暖了街巷。卖春牛图的老人坐在青石板阶上,竹篮里躺着泛黄的纸页,纸上耕牛昂首、农夫躬身,墨迹似还带着指尖的体温。“马头春,农事早。”他沙哑的嗓音混着零星爆竹的硝烟,悠悠飘向街巷深处,像一粒饱满的春种,轻轻落进人们的心田。孩子们攥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巷间奔跑,清脆的笑声撞碎在青石板上,惊起檐角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翅膀掠过刚抽嫩芽的柳枝,像一群驮着春光的信使,将春的消息撒向四方。
傍晚,袅袅炊烟与朦胧暮色在村口交融。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母亲慢炖着腊肉与春笋,醇厚的香气钻出窗棂,与门外的寒风撞个满怀,便化作一缕缕温柔的白雾,绕着屋舍轻扬。父亲坐在灯下翻着黄历,指尖轻轻停在“立春”那一页,眉头舒展,低声轻叹:“六十年一遇,是天地赠予人间的诗行。”窗外,最后一片残雪在墙角悄然融化,清浅水珠渗入泥土,像大地静静饮下春天的序曲,在深处默默酝酿着一场盛大的萌发。
夜深了,清辉月光洒遍庭院,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悠长,像一匹静卧的骏马,繁密的新抽嫩芽,便是它柔软的鬃毛。我坐在老屋门槛上,听晚风穿过枝桠,沙沙声响里,仿佛听见马蹄声从时光深处缓缓而来——那是岁月的马车,载着冬的沉寂与春的萌动,在时光的轮回轨道上,不疾不徐,缓缓前行。这六十年一遇的马头春,从非只是历法里的偶然相逢,更是天地赠予人间的一封温柔信笺,悄悄提醒着我们:生命总在寒冰断裂处重生,希望总在冬寒散尽时萌发。
晨光微熹,檐角的冰棱滴落最后一滴水珠,坠入泥土,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轻叩春门。老槐树的新芽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似在遥遥回应远方的马蹄节拍。我望着满树新绿,忽然懂得,春天早已骑着骏马,踏碎寒冰,奔赴人间——它携着六十年的漫长等待,裹着冬的最后一抹余韵,捧着春的第一卷序章,奔向世间每一寸渴望生长的土地,奔向每一颗怀揣期许、渴望生长的心。
附录:文昌阁的《赏 析》
《马头春》是一篇意境隽永、形神兼备的抒情佳作,作者田金轩以六十年一遇的“马头春”为核心意象,以细腻温润的笔触勾勒出冬去春来的乡土画卷,在自然景致的描摹中融人间烟火、凝生命哲思,让寻常立春节气生出穿越时光的厚重与温柔,尽显作者独到的文字功力与细腻的生活感知力。
作者田金轩有着极强的意象建构与线索把控能力,落笔便扣住“马头春”题眼,将“骏马”“马蹄”作为核心线索贯穿全文,从开篇“时光的骏马踏碎寒江冰面”,到风过冻土如马蹄震响,再到深夜老槐影如静马、晨光中春随马蹄奔赴人间,骏马意象与春的萌动浑然相融,让抽象的节气与时光化作可触、可感、可闻的鲜活画面,既让文章形散神聚,又赋予“马头春”独特的动感与力量。同时,作者深谙乡土之美,老槐树、溪水、柳枝、春牛图等乡土意象次第铺展,皆从生活中来,质朴鲜活,勾勒出独属于乡土的春日肌理,足见作者对乡土生活的细致观察与深厚情感。
在文字表达上,田金轩兼具炼字的精准与修辞的灵动,无刻意堆砌的辞藻,却于细节处见功力。“凝作水珠坠落”“撞开春的帷幕”,一字一词皆有画面张力,让春的到来有了具象的动作感;“芽苞如绿墨星子”“流水如寄往春天的素笺”“麻雀如驮着春光的信使”,比喻清新贴切,精准捕捉春日景物的细腻与灵动;而野草“倔强地挺直腰杆”、柳枝“在水面写下歪歪扭扭的诗行”的拟人手法,更赋予自然万物以生命与性情,读来温润动人。整文语言韵律和谐,舒缓的节奏既契合春日的温柔,又契合六十年一遇的从容与厚重,尽显作者不俗的文字锤炼功底。
文章的动人之处,更在于田金轩笔下景、情、理的自然交融,这亦是其文字最珍贵的底色。作者并非单纯描摹春景,而是将自然之景与人间烟火紧密相融:集市的红灯笼、卖春牛图的老人、孩童的糖葫芦、家中灶台上的腊肉春笋、父母的低语,这些细碎的人间日常,让冰冷的冬寒有了温度,让珍贵的马头春有了烟火底色,写出了节气里最动人的人间温情。而在景与情的层层铺垫中,作者自然引出生命哲思——“生命总在寒冰断裂处重生,希望总在冬寒散尽时萌发”,将六十年一遇的节气巧合,升华为对时光轮回、生命成长的深刻思考,让文章的意境从乡野春景,走向更广阔的生命与希望,可见作者于日常景致中挖掘深层内涵的独到思考。
从白日到暮色,从深夜到晨光,作者以时间为轴,层层递进,将春的萌动、蔓延、盛放写得层次分明,情感也从初见春意的惊喜,到品味烟火的温暖,再到领悟生命的从容,层层升华。最终落笔“春天奔向每一颗怀揣期许、渴望生长的心”,将春日的美好与人间的期许相连,让文章结尾既有画面美感,又有直抵人心的力量,余韵悠长。
整体而言,《马头春》是一篇兼具美感与深度的散文,作者田金轩以细腻的笔触写春之景,以温暖的视角写人间情,以通透的思考写生命理,将六十年一遇的马头春,写就成天地赠予人间的温柔,也写就成藏在时光里关于希望与生长的永恒答案。其文字里的乡土情怀、细腻感知与深刻思考,让这篇散文既有画面之美,更有温度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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