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超

     冬日的午后，阳光宛如金色的纱幔，轻柔且舒缓地铺展在那一片光秃秃的草坪上，给广袤的大地披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我静静地沐浴在这温暖的阳光里，目光随着寒风卷起的枯叶悠悠飘荡，思绪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了那神秘莫测且生机勃勃的地下世界。

     在那被凛冽寒风层层包裹的地下，蚯蚓宛如灵动的舞者，在黑暗寂静的舞台上，以一种独特而奇妙的方式，精心编织着生命的华美乐章。荀子在《劝学》中写道：“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这寥寥数语，恰似一道明亮的光，穿透了岁月的迷雾，清晰地勾勒出这微小生命所蕴含的坚韧与强大力量。它也仿佛是一把神奇的钥匙，轻轻打开了我内心深处关于蚯蚓的记忆闸门。

     我对蚯蚓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这份复杂的情感源于童年的一段深刻的经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上小学二年级，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孩子们的课间娱乐活动简单而质朴。女生们热衷于跳皮筋、扔沙袋，男生们则喜欢滚铁环、斗鸡、打陀螺。然而，总有一些顽皮的男生喜欢搞恶作剧，他们会把癞蛤蟆塞进别人的书包，把蚯蚓放进女生的文具盒，以此取乐。

     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让大家取笔写字。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那声音如同利刃一般，瞬间划破了课堂原本的宁静。只见一位女生猛地打翻了文具盒，一条深灰近黑、又粗又长的大蚯蚓扭动着身躯爬了出来。它头尾难辨，胡乱地蠕动着，仿佛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无助地挣扎着。恐惧瞬间将我淹没，我本能的躲开，身体颤抖。老师震怒，却无人承认是谁放的。那次惊吓，成了我对蚯蚓记忆的深刻烙印，每次想起，都心有余悸。

     尽管童年的这段经历让我对蚯蚓充满了恐惧，但孩子那强烈的好奇心，却如同春天里埋下的种子，在心底悄然发芽。之后，趁着阳光洒在泥土上的温暖时刻，我与几个胆大的伙伴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蚯蚓，它们颜色各异，有的粉红如天边绚烂的晚霞，有的灰褐似大地沉稳的色彩；它们的身躯如同灵动的丝带，由无数精巧的环节紧密相连，每一个环节都仿佛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细腻而富有弹性。

     它们没有锋利的爪牙，也没有坚硬的铠甲，却凭借着柔弱的身躯，在坚硬的泥土中自如地穿梭。向前蠕动时，身体先缩成弓形，再猛然伸展，如同一个充满力量的弹簧，每一次伸缩都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不屈。这股强大的力量，让它们成为了黑暗泥土世界的开拓者，为大地带来了生机与活力。我们探寻着它们渺小却伟大的生命轨迹，感受着生命的神奇与坚韧，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之情。

     成年后，我深知蚯蚓于人类而言并无危害，而且它们还为人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童年时留下的恐惧却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散。我家住在一楼，淋浴房的地漏处比较湿润，蚯蚓常常会在夏日“光顾”。一次沐浴时，一条蚯蚓顺着水流爬上了湿滑的瓷砖墙壁，它蠕动的身躯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我瞬间头皮发麻，失声惊叫起来。先生闻声跑来，得知情况后，无奈地让我把它冲下去。自此以后，我每次洗澡前都会让他先检查有无蚯蚓。每每想起那蠕动的身躯，心底的不适与恐惧便会如潮水般涌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惊吓的课堂。

     蚯蚓还有许多别称，如地龙、曲鳝等。《本草纲目》中记载，蚯蚓具有通经活络、活血化瘀、预防和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的作用，或许这与它们不知疲倦地挖掘通道、疏松泥土的天生本领有关。它们在地下挖掘的通道，就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地下网络。这些通道为空气和水分开辟了畅通的路径，让雨水能够顺利地滋润大地，让空气得以滋养土壤中的微生物。它们堪称大地的无名工程师，默默地为大地的肥沃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同时，蚯蚓还是出色的清洁工。腐叶、残根、粪便等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废弃物，但在它们眼里却是美味佳肴。它们用小嘴啃食分解这些有机物，体内特殊的消化酶能将复杂的物质转化为氮、磷、钾等养分，再归还给土壤。它们就像天然的回收枢纽，维系着生态平衡，让大地始终充满生机与活力。

     然而，蚯蚓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尽管它们为大地和生态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天敌众多。鸟儿在天空飞过，对蚯蚓来说就可能是危险降临。每一次鸟儿的飞行，都可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让蚯蚓在黑暗中时刻警惕着外界的威胁。它们生存的环境也充满变数，一场暴雨可能让它们的洞穴被淹没，干燥的天气又会让它们面临缺水的困境。但即便如此，蚯蚓依然顽强地生存着，一代又一代，在这看似平凡却又伟大的事业中默默耕耘。

     夜幕降临，蚯蚓趁着夜色在泥土中忙碌地穿梭，如同神秘的舞者演绎着无声的舞蹈。月光洒下斑驳的光影，泥层下的细微翻动声似夜的低吟，诉说着生命的奥秘，让人沉醉于大自然的神奇美妙之中。

     当诗人吟诵蚯蚓是“大地隐秘的舞者”，歌颂其谱写生命乐章时，我心中源自童年、延续至今的恐惧依然真实而顽固，认知与本能之间的鸿沟让我感到困惑。恐惧如同夜空中闪烁的寒星，让人不寒而栗；敬畏则如山间流淌的清泉，滋润着心灵。尽管恐惧如影随形，但目睹它们面临困境时，怜悯总会战胜恐惧。

     几年前，我带领志愿者团队参与文明城市创建。盛夏的正午，炽热的阳光如同火焰一般，将路面烤得滚烫，走在水泥路上，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就在这酷热难耐的水泥路上，躺着一条又粗又长的灰褐色大蚯蚓。不知它是否为了寻找更湿润的环境而误闯了这里，此刻，烈日无情地蒸发着它体内的水分，它的身体干瘪失形、奄奄一息，只有头还能徒劳地微微昂起，仿佛在向世界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那微弱的动作，让人心生怜悯。

     尽管它那模样让我本能地不敢靠近，但目睹生命在酷刑中挣扎，心中不忍压倒了恐惧。我让身边的志愿者胡大姐找来铁锹，小心翼翼地铲起那虚弱的身躯，轻轻地将它放归湿润的泥土中。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它在生命的绝境中重获了希望的曙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流。

     蚯蚓，这些看似卑微的生灵，在大地隐秘的舞台上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它们用令我本能畏惧的身躯疏松土壤、转化养分，默默维系着生养万物的根基。它们以惊人的韧性生存，以无声的方式奉献，在黑暗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虽渺小却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我的恐惧源于那场恶作剧，但岁月的沉淀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它们的价值。即便相遇时心头仍会掠过一丝不适与颤栗，但那份因了解而生的敬畏，以及对顽强生命的不忍，已深植于心。每一个生命，无论多么渺小、卑微，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都值得尊重和保护。我们常常被表面的强大和华丽所迷惑，忽略了角落里默默奉献的生命。我们应学习蚯蚓的精神，即便身处黑暗、面临困境，也能坚韧前行，以无声奉献书写生命传奇。让我们放下偏见和恐惧，用心感受生命的温度，用爱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与蚯蚓这些大地隐秘的舞者一起，奏响生命的和谐乐章，让这充满生机的旋律，在大地间久久回荡，永不消散。

              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