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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渭水间的一棵老槐
——记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刘先生
文/惠锋
前不久,逢礼拜三,我在村上的集上浪。
关中的集,是有大气味的。尘土味、汗味、韭菜味,加上刚出笼的热馒头味,搅和在一起,那是日子的味道。也就是在这人挤人、挤得跟刚下锅的饺子似的热闹里,我猛地撞见了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刘老师。
哎呀呀!这一眼,差点没把我惊得叫出声来。
刘老师九十多岁的人了,竟还是那副精神硬朗的骨架。腰杆挺得像渭河边的白杨,直戳戳的,不弯不屈。脸上虽是沟壑纵横,那是岁月拿镰刀刻下的印,眉毛稀得像深秋的草,眼窝也深陷进去了,可那双眼睛——嘿!依然放着光,透着一股子喜悦和通透,就像终南山下的清泉,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赶紧紧走两步上前,也没敢乱叫,恭恭敬敬地问了个好:“刘老师,您老这身体,还是这么硬朗,真好!”
老师眯着眼笑,那笑容里全是关中黄土的醇厚,也没多说话,只点了点头,那意思我懂:好着呢,还能活几年。
我的村子,卡在关中腹地,是块风水宝地。南望终南,云遮雾绕,像个大屏风;北临渭水,浩浩荡荡,那是咱的母亲河。村子就卧在这山水怀里,民风淳朴得像刚磨出来的豆浆,浓得化不开。
咱这村有个老规矩,礼拜三是集日。因为地理位置好,是个交通要道,十里八乡的人都爱往这儿凑。到了这天,中心街半里路长,全是摆摊的。卖菜的、卖红红绿绿衣裳的、卖针头线脑的,人挤人,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商贩的叫卖声,那是扯着嗓子吼秦腔,讨价还价声能把天捅个窟窿。
刘老师这次来,是看女子的。他女子嫁给了我对门,也就是我那发小的媳妇。
说起这发小,属牛,比我小半岁。咱俩从小光着屁股在泥坑里打滚,平时都叫小名。按辈分他该叫我哥,可这货从小就叫不出口,我也习惯了,听着顺耳,亲切。
刘老师是我初中时的语文先生。那时候教书,他是真讲究。一堂课,嘴不停,手也不停。粉笔字虽说没练过啥名家体,但那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就像老农播种,不急不躁,行是行,列是列。
我最爱听刘老师的课。为啥?一是他说话不拽文,通俗得就像隔壁大叔拉家常,哪怕讲《捕蛇者说》,也能给你讲成咱村东头老王家的故事;二是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但有磁性,穿透力强,就像那老秦腔的板胡,一拉起来,嗡嗡的,能钻进心里去。
最要紧的是,他爱板述(板书)。一节课,黑板写得满满当当,我们得记好几张笔记。我那时候手快,跟得上。好多同学手慢,字写得跟鸡刨的一样,急得抓耳挠腮。刘老师也不催,就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等,等大家都记差不多了,再讲下一段。那种耐心,就像关中的黄土地,厚实。
刘老师待我好,因为我作文写得好,常当范文念。但他对我严,严得很,就像那红红的线辣子,辣得你嗓子冒烟,但又让你想吃。
记得初二那年夏天,也是个礼拜三,下午第一节就是作文课。天热得像下火,我和几个愣头青男生,趁着这当口,偷偷跑到新河去洗澡。那水凉快啊,泡在里头就不想出来。眼看要迟到了,我急中生智,领着伙计们往学校狂奔。
跑到教室门口,早已是汗流浃背,衣服都贴在脊梁上了。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脸拉得比驴还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咋迟到了?是不是去洗澡了?”
我心里虚,但嘴硬:“没!没洗!”
刘老师嘿嘿一笑,那笑里藏着刀:“骗不了老师!额有办法查。你,过来!”
我低着头,像个斗败的公鸡,挪过去。刘老师弯下腰,那是真弯,九十度,一把提起我的裤腿,伸出那粗糙的大拇指,在我小腿上使劲划了几下。
那时候刚跑完步,腿上全是汗,哪有啥白印?刘老师一看没白印,手一挥:“进去!”
我心里那个美呀,差点笑出声,跟做了贼没被抓住一样。跟我一起的那两个听话的伙计,也都混过去了。可有几个不信邪的,非说没洗,结果刘老师指甲一划,一道白印子清清楚楚,那是“精贼摆下”(证据确凿),想赖都赖不掉,只能自认倒霉,乖乖在外面晒太阳,那是真正的“日光浴”。
还有一回,我被人算计了,那是真冤枉,比窦娥还冤。
我同桌是个女同学,长得俊,辫子也长,油光水滑的。不知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人家的发梢偷偷拴在桌腿上了。老师正好叫她回答问题,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头发被拽住了,疼得“哎哟”一声大叫,眼泪珠子都在眼眶里打转。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刘老师火眼金睛,也没细查,一眼就锁定了我,认定是我这“捣蛋鬼”干的。也不问青红皂白,命令我:“站出去!罚站!”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脖子一梗,像头倔驴:“我没干!我不去!”
刘老师那脾气也上来了,过来硬拉我。我死死拽着桌子腿,他拉不动,就把教室门“砰”地一关,想把我锁在里面反省。我那个气呀,愤怒得像头被激怒的牛犊,门掀不开,干脆从窗户钻了进去——那是为了抗议,也是为了证明我没错!
刘老师没辙了,吹胡子瞪眼:“行!你能行!那你站到教室后面去!”
下了课,刘老师黑着脸,像门神一样,把我叫到他房子(宿舍)。一进门就开始训:“你作文好是好,但不能骄傲,不能不守纪律!这是原则问题!”
我委屈得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声辩解:“老师,真不是我拴的!你不能主观臆断,你得去调查一下嘛!这是冤枉好人!”
就在这时候,“报告!”一声,我后排那个男生进来了,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刘老师……是我拴的女同学毛辩子(辫子),不是他……”
刘老师一愣,眼镜都差点掉下来:“是你?那你当时咋不言传(说话)?”
那男生怯生生地说:“老师你当时厉害得很,脸黑得像包公,我不敢说,怕你打我……”
刘老师听完,那脸瞬间就红了,像熟透的柿子,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回过头看着我,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那语气软得像棉花:“对不起,老师弄错了,冤枉你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全没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说:“这回你信我的话了!不过,刘老师,你批评我也对着哩!有一回我洗澡了,你没查出来,我那是欺骗了老师,我也有错。”
刘老师一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我:“你这娃娃,太调皮捣蛋了!你还会用发汗水掩饰洗澡?这脑子咋长的?”
接着他又指着那个来认错的男生:“你也一样!去去去!以后都别捣蛋了,要守纪律!再捣蛋,看我咋收拾你们!”
我俩从房子里出来,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心没肺地笑了。阳光洒在校园的土路上,暖洋洋的,连空气里的粉笔灰都显得可爱。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也成了半大老头,刘老师更是九十高龄。但在那喧闹的集市上,看着他那双依然透着喜悦光芒的眼睛,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午后,闻到了墨水味,听到了他慢条斯理的教诲。
这就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一个土得掉渣却又让人敬了一辈子的关中老汉。他严厉,却严厉得真实;他固执,却固执得可爱。在这关中大地的烟尘里,他就像一株老槐树,根扎得深,叶子绿得早,守着这一方水土,守着我们这些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娃娃们。
看着他被女儿搀扶着远去的背影,在集市的人潮中渐渐模糊,我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刘老师,您这身体,撩扎咧(好极了)!您是咱关中原上,最硬棒的那棵树!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