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平湖秋月》遇见《漫游集》：钢琴家叶辉明用钢琴编织跨文化的情感密码

琴声响起的瞬间，时间仿佛有了颜色。台上的叶辉明轻抚琴键，陈培勋的《平湖秋月》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接着是张朝《努玛阿美》的原始律动，随后巴伯的《漫游集》带来美式爵士的都市风情，最后在勃拉姆斯、贝多芬和德彪西的经典旋律中渐入深邃。这不是简单的曲目拼接，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情感—身份—记忆"的音乐之旅。

一条看不见的情感线索

在钢琴家叶辉明的巡演曲目单上，你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组合：从中国作曲家陈培勋的《平湖秋月》、张朝的《努玛阿美》，到美国作曲家巴伯的《漫游集》，再到德奥传统的勃拉姆斯《六首小品作品118》、贝多芬《奏鸣曲作品110》以及德彪西的印象派作品。

这看似跳跃的选择背后，有着清晰的逻辑脉络。叶辉明将整套曲目视为一条"三段式叙事"：首先是《平湖秋月》与《努玛阿美》提供的"情感母语"——前者是岭南水乡的静谧诗性，后者是西南民族的律动与祭仪感；接着《漫游集》与勃拉姆斯作品118构成"个人身份"的回望——美国民间素材的城市化书写和勃拉姆斯晚年的内省；最后贝多芬作品110与德彪西让叙事抵达"记忆与超越"——前者以哀歌-赋格的结构完成自我修复，后者用色彩与呼吸把记忆化成光。

"我希望观众在风格切换中，听见的是同一种人类情感的不同口音。"叶辉明说。

用钢琴"说话"的美国腔调

谈到巴伯的《漫游集》，叶辉明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套作品20被许多人形容为"钢琴化的美国地理与风俗"，但在他看来，它更像是"节奏、律动与口语"的音响化。

第一首常被认为带有“布吉乌吉舞蹈”风格的作品，左手低音型要"踩地"，却不能过重；叶辉明会用近踏板加短吸气的连线来营造弹性。第二首"蓝调"风味的乐曲，不是把八分音符简单"摆"成摇摆，而是通过上行倚音的微延与内声部轻度偏拍，让"叹息"落在正确的呼吸点。第三首西部调式主题，旋律要唱得"远"，他在副旋律上加细小的自由节奏"闻风而动"，让画面从近景推成远景。第四首"方格舞"的关键是脉冲稳定与句尾收束的笑意，他会在每个乐句末端减毫厘之速，像舞步落地那一下的尘土飞起。

"这组曲子真正考验的是：在钢琴上'说话'的能力。"叶辉明总结道。

留白的艺术：重新定义《平湖秋月》

很多钢琴家容易把《平湖秋月》弹成"风景摄影"，但叶辉明有着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他把这首作品当作"留白的艺术"。

在音色处理上，右手高声部不是"亮"，而是"薄如丝"。他常用指尖到指腹的渐变来把光从水面"抹"开。在呼吸控制上，乐句的最高点不拔尖，而是半抛物线落回水面；这时左手要"提前一息"，让倒影先出现。踏板运用以半踏加局部分踏为主，避免"水渍味"的混响；在回旋段他会短暂放开踏板，让空气"转个身"。

速度关系总体保持"行云"的感觉，但在暗线处（内声部）给极轻的重音阴影，让"秋意"不是悲，而是澄明。"我更在意的是让观众听见静中的流，而不是'慢'。"叶辉明解释说。

从"土腔"到现代钢琴的转化

张朝的《努玛阿美》如何在现代钢琴上保持原生态的张力？叶辉明从呼吸、击鼓感与咏唱三层入手。他将句首的装饰音当成"唤场"，不贪快，像仪式前的第一声招呼；左手的低音群不是重，而是有颗粒的干，常用近键入弦减少无用噪音；高声部要能"飘"，在跨八度回声处他会把后一个回声轻微推迟，制造山谷回应的时差。

当这三层叠合，就能既保留原生态的张力，又符合现代舞台的音响美学。

从练琴到研究的进化

从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到伊斯曼音乐学院，再到印第安纳大学，叶辉明对"练琴"的理解发生了深刻变化。在国内，他习得了系统的技术路径；在伊斯曼，他明白了风格与谱外文献的重要；到印大，他开始把练琴当作研究方法：先用结构-和声-材料三张"地图"定位；再用身体-呼吸-文本三把尺子丈量；最后在舞台排练中不断回滚修订。

"练琴不只是'把音弹对'，而是把作品的世界观装进手里。"叶辉明说。

未来的专辑与巡演计划

目前，叶辉明正在筹备一个主题专辑与巡演组合：《从秋月到漫游》。A面是陈培勋《平湖秋月》和张朝《努玛阿美》，B面是巴伯《漫游集》与勃拉姆斯、贝多芬的"内心书写"。同时会做一场讲座音乐会，把民间素材的"口语性"与晚期作品的"独白性"并置讨论。研究结论会反哺到指法、触键与踏板的具体方案里。

翻译情感的使命

当被问及如何概括自己的舞台使命时，叶辉明的回答简洁而深刻："用钢琴把不同文化的母语情感翻译成大家都能听懂的公共语言。"

在音乐会现场，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观众席响起了长久的掌声。那一刻，语言的边界消失了，文化的隔阂融化了。叶辉明用他的琴声证明：音乐，永远是人类最美好的共同语言。无论是岭南水乡的诗意，西南民族的原始律动，还是美式爵士的都市风情，在他的指尖下都化作了同一种情感的不同表达——对美好的向往，对生命的感悟，对人性的探索。

这就是叶辉明的音乐世界：技艺精湛而不炫技，情感丰富而不滥情，文化多元而不失根本。他用钢琴架起了一座桥梁，连接着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个人与时代。在这座桥上，音乐成为了最好的翻译家，让不同的文化都能说出彼此听得懂的情感密码。

（作者：寒杨。来源：中国音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