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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岸的千年回响
文/向昌斌
(开篇引言)
河津的故事,在我脑海里形成记忆的碎片——石的硬,与水的柔。梯子崖的石阶是凝固的史诗,龙门的绝壁是不屈的丰碑,九龙塔的砖石是沉默的守望;而黄河的浪是流动的岁月,西河的水是未绝的弦歌,陶片孔洞里曾盛过的,是人间烟火的清浅;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影”,终在石与水的相拥中,拼成了河津千年的模样; 这一篇“河津记”,便是循着黄河的脉络,打捞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声响,拼凑成属于这片土地的千年记忆。
01 天梯之光
我站在它的脚下,仰望这道镶嵌在绝壁上的奇迹。那不是山,那是一面昂然挺立的天碑,灰褐的岩体镌刻着岁月的纹理,直指苍穹。而梯子崖,正是先民们用智慧与勇气,在这天碑上刻下的奋斗印记。
风从峡谷深处徐来,携着黄河水汽的清新,与山野花草的芬芳。它轻吟着,像远古的歌谣,在崖壁间流转,轻拂我的衣袂。我伸出手,轻触第一级石阶。那石阶温润如玉,粗粝中透着坚韧,上面密布的凿痕,横竖交错,宛如一部用汗水书写的史诗,记录着最质朴的力与美。
于是我开始攀登。身体贴近巨崖,掌心能触到石纹里未散的凉,像触到千年前匠人残留的体温。三百六十五级台阶,不再是艰辛的象征,而是一程程向上的期许,一步步接近的曙光。我的呼吸渐渐急促,胸腔起伏间,竟与记忆里那些模糊的身影有了共振——他们赤手攥着磨亮的铁凿;粗大的手,掌纹和指纹里布满洗不净的石粉,腰间系着简陋的麻绳,每一次挥锤都要踮起脚尖,让全身力气顺着臂膀灌进凿尖。“叮当”声撞在崖壁上,碎成星屑落进谷底,却把“向上”的念头,一锤一凿深嵌进每道石痕里。此刻我的脚步,正踩着那些凝固的节拍,一步步靠近他们曾仰望过的天空。
黄河在不远处奔流。从石阶的间隙望去,它浩荡向前,如一条金色的绶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水流过的轨迹,多像攀登者脚下的石阶,虽绕着弯、打着旋,却始终朝着远方奔涌。它不怒不吼,从容流淌,水面上浮动的光,映着崖壁上向上的人影,也映着千百年里,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歇的前行脚步。风声中,我仿佛听见大禹治水时的号子,原来这梯子崖与那条河,本就是同一种精神的注脚:前者在绝壁上凿路,后者在荒原上开道,都是为了把“不可能”,走成“可能”。
在某一处平台,我驻足小憩。将微汗的额际轻靠崖壁,一种奇妙的安宁油然而生。风语、河声、心跳,在此刻和谐共鸣。我与这石崖,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跨越时空的知音,在奋进的路上欣然相逢。
当最后一级石阶在脚下安然,我立于崖顶平台。回望来路,那道蜿蜒而上的轨迹,是我用双脚丈量过的荣光。极目远眺,黄河舒展成一幅金色的长卷,在秋阳下流光溢彩。它不再是险阻,而是滋养生命的母亲河。
我豁然开朗。我攀登的,何止是石崖?我攀登的,是一部用坚韧写就的传奇,是一曲永不停息的奋斗赞歌,是千百年来,无数追梦者用脚步踏出的康庄大道。这梯子崖,它本身就是一座镌刻在绝壁上的丰碑,向世人昭示着一个永恒的真理——只要心怀希望,勇往直前,再高的天堑也能变成通途。
而那答案,就在风中传唱,在河中流淌,在我澎湃的心潮里,永远回响。
02 龙门断章
我必须先成为一块石头。
一块从吕梁山脉剥离,被洪水裹挟了三千里的顽石。我的棱角早已磨圆,遍身是漩涡啃噬的孔洞,像一只只凝固的眼——曾映过吕梁的星月,如今只盛得下龙门的天光。我停在龙门之下的河床,青苔漫过孔洞,仰头望去——
那不是门,是天裂开的一道缝。
风里忽然飘来凿石的钝响。不是此刻的声,是埋在石缝里的旧音,从四千年前漫过来。我看见那个身影了——布衣裹着宽厚的肩,手里的神斧比山尖还亮。是禹,他站在尚未劈开的石壁前,脚下是泛滥的黄水,水里浮着折断的耒耜、漂散的茅屋,还有孩童攥着芦苇秆的小手。
他不说话,只把斧刃贴向坚硬的岩壁。那石是活的,是千万吨不肯低头的倔强,每一道纹路里都锁着洪水的咆哮。第一斧下去,没有响,只有石屑簌簌落进黄水,像谁在无声地哭。第二斧,岩壁终于颤了,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黄水立刻顺着缝钻进去,发出贪婪的嘶鸣。第三斧,他踮起脚,把全身的力都灌进臂膀,斧刃深深嵌进石里,再猛地一旋——
天好像暗了。裂开的石壁发出龙吟般的轰鸣,半截山体缓缓向后倒,砸起的水雾遮了半个天空。洪水疯了似的往那道缝里涌,撞在新裂的石面上,溅起的浪头比禹的头顶还高。他就站在浪里,衣袍全湿了,却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直到最后一股黄水从门里奔涌而出,下游传来百姓隐约的欢呼,他才松开手,神斧“当啷”落在石上,斧刃已经卷了边。
后来,这门便叫龙门。他劈开的不只是山,是堵在人间的绝望;那奔涌的也不只是水,是淌回田畴的生机。而他斧刃划过的痕迹,至今还留在岩壁上——不是凹痕,是凸起的棱,像一道永远不褪的伤疤,提醒着每块石头:有些困局,总得有人拿命去破。
黄河行到此处,忽然收了脾性,不再恣肆横流。两岸石壁陡然而起,通体火红,如巨灵神锻造的铜锭,将浩浩汤汤的黄水逼成一股。这水便疯了,不再是泥浆的河,而是千万头挣脱囚笼的金毛狻猊,挨着、挤着、撕咬着,从那道狭窄的石罅中喷射出去。声音不是咆哮,是亘古的沉默被撕裂时,天地一同发出的呻吟。水雾腾起十丈,在夕照里幻出残虹,又像谁扬了一把金粉,却永远悬在半空,不得落地。
传说就在此处,鲤鱼们逆流而上。它们不是游,是拿血肉之躯,去撞那堵水的铜墙。我看见它们了——不是某一条,是那无数奋然跃起的弧线,金鳞在浪尖上一闪,旋即被吞没。有的撞在礁石上,迸出一抹淡红,瞬间散于浊流;有的力竭坠下,被回溯的漩涡卷入深渊。但总有无穷无尽的后来者,从那黄汤里奋力一跃,将那决绝的、悲壮的姿态,刻进轰响的空气里。
一位长者蹲在崖边的古庙下,抽着烟袋,攀谈中得知是位老船工;我问他,可曾见过化龙的鱼?他咧开没牙的嘴,深深地吸了口烟,缓慢指向那沸腾的河水:
“瞧,那不就是么?”
我顺着望去,只有奔流不息的水。
“跳过去的,就成了龙。跳不过的,肥了这黄河的淤泥,滋养了岸边的粟米。”他磕磕烟灰,“这河水里,流的从来不只是水。”
我默然。再望那龙门,恍然间,那不再是自然的天堑。它是横在命运前的关隘,是岁月里一道冰冷的门槛。大禹当年挥动神斧,劈开的不正是这般窒息的困局么?而那治水的伟力,与跃门的执念,原是同一股生在骨血里的蛮劲。
暮色四合,河水成了熔化的青铜,依旧向着那道“门”里灌注。我转身离去,背上沉甸甸的,仿佛也负着一片渴望挣脱的鳞。
而那龙门,依然在身后响着。不是鼓声,也不是雷声,是亿万年不曾停歇的——叩门声。
03 固镇陶片
我遇见它时,它正卧在深秋的垄沟边。不是博物馆里光洁的器物,只是一枚碎陶片,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像句说了一半便沉默的话,另一半,藏在这淮北平原的泥土里。
泥土还粘着它的半个身子。那土是淮北平原再普通不过的土,褐黄色,带着冬去春来的的麦根与草屑,麦根已经发黑,草屑却还留着一点浅绿。可这陶片,却让这寻常的泥土忽然有了骨殖——泥土因它而有了历史的重量,不再只是脚下的尘埃。
我的指腹触上它的断面,糙却致密,像抚过一段被岁月磨平的、带着烟火气的时光。手指能清晰摸到陶土颗粒的纹路,那是千年前陶工揉捏的痕迹。那上面留着几道弦纹,极浅,像老人额上稀疏的皱纹,又像当年陶工指隙漏下的、凝固了的呼吸——他或许是在某个午后,坐在某个斜阳满院的棚下,脚边放着半瓦罐粗陶水,罐沿还沾着一圈泥渍;指上沾着未干的泥,看辘轳转着把影子拉得很长,辘轳上的绳子还缠着几片枯叶——一捧河边的胶泥,便在他掌心与水的浸润下,渐渐苏醒,隆起,成为瓮,成为罐,成为汲水的瓶,或是盛黍的钵,每一道弧度里,都藏着对生活的期许。
那时的窑火,该是怎样的光景?不是烈焰,应是沉稳的、持续的热,在土垒的窑膛里,夜以继日地低吟。窑火的光透过窑壁的缝隙渗出来,在黑夜里映出一片暖红;窑工们轮班守在窑边,不时往窑里添柴,柴火的噼啪声与窑火的低吟交织。泥胚中的水汽被一丝丝逼出,顽劣的土性被一点点驯服,陶土的颜色从湿软的灰,慢慢变成坚硬的褐;最终在烈火中脱胎换骨,成就这击之有金石之声的硬朗——轻轻敲一下陶片,还能听见清脆的回响,像千年前窑火熄灭时的余韵。那火,烧去了泥的柔软,却烧出了能盛住人间烟火的刚——是文明的第一次涅槃,让“土”从此有了守护生命的形状,能装下清晨的露水,也能盛下秋日的谷粒。
我想起这“固镇”之名。一切的城邑,不都始于一团被固化的泥土么?先民们夯土为墙,垒石为基,是为了抵御风雨与刀兵,墙缝里还嵌着野草的种子;他们抟土为陶,则是为了安放流淌的水与颗粒的粮,让生活有了安稳的模样。这陶壁,便是移动的、微型的城墙,守护着生命的温热——盛着粥的陶碗,能暖热双手;装着种子的陶罐,能守住来年的希望。
如今,那些陶工与他们的悲欢,早已化入这片土地,无迹可寻。他们或许曾为一窑成功的陶器欢呼,也曾为一场突来的暴雨惋惜,可这些情绪,都成了泥土的养分。只有这些无名的陶片,还散落在田间陌头,与庄稼的根系、与蛰虫的洞穴为邻。它们从不言说自身的年岁,只在犁铧擦过时,发出一声短促而坚硬的低吟,像是在与现代农业的铁犁打招呼。那是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偶然的、无心的叩问,问着彼此的岁月,也问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我将它放回原处,任泥土将它重新拥入怀抱。泥土落在陶片上,像在为它盖上被子。它不是古董,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展品,它是时间的舍利,藏着千年前陶窑的温度,也是这片土地沉默的、坚硬的、最初的心跳,每一次触碰,都能听见岁月的回响。
04九龙塔影
须得在日影西斜时走近它。
那时的九龙公园,晚霞如金,为塔身镀上一层温柔的辉光,连公园里的松柏都被染成了暖绿色;散步的老人牵着孩童的手,脚步缓慢,孩童手里的风车还在轻轻转动,与塔的沉静相映。九龙塔,便从这片宁静的光晕中挺拔而立,像一支指向苍穹的巨笔,塔身的砖石是笔杆,檐角的铜铃是笔尖的流苏,默默书写着河津岁月的诗行。
它不是一座塔,是九条选择了守护的龙。
风是它们悠长的呼吸,拂过塔身时,带着公园里花草的香气——有月季的甜,也有菊花的淡。檐角悬着的铜铃,是它们与云朵对话的语言,铃身上还刻着细小的花纹,虽已模糊,却依旧精致。千百年来,每一次风起,都是它们在为这片土地轻轻祈福,铃声飘向公园的每个角落,落在老人的白发上,也落在孩童的笑脸上。那铃声清越,如珠玉落盘,是岁月静好的回响,是时光流淌的吟唱——没有焦躁,只有安稳。你细看那飞檐的曲线,并非挣扎的痕迹,而是龙脊蓄势、昂首向上的姿态,龙首隐在檐角的阴影里,眼神温和,是守护万家灯火的坚定模样,连鳞片的纹路,都透着温柔的力量。
我沿着塔壁抚摸,每一方砖石,都浸润着它温厚的体温,砖石的缝隙里还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却依旧紧密;每一孔壁窗,都是它凝望幸福的眼睛,窗棂上的木纹虽已褪色,却还能看出当年工匠的用心。光从窗棂的格子里透进去,洒落成一片片,照亮斑驳的壁画——那上面仙佛的慈眉善目,依然清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塔的庄严融为一体,仿佛龙族与人间早已达成永恒的默契:你护我岁月安稳,我伴你历经沧桑。
瞩目远眺,天地豁然。脚下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如一片流动的、温暖的星河,路灯的光与窗户里的光交织,连马路上汽车的车灯,都成了星河的支流。而塔,在这人间的烟火气里,愈发显得沉稳、庄严,像一位见证岁月的老者,看着这座城市从青涩走向成熟。它选择了扎根于此,也成就了它的崇高。那九条龙,以永恒的守护,换来了与星辰并肩、与城市同辉的荣耀,塔尖的影子,永远朝着人间的方向。
临去时,我回望它最后一眼。塔影融入温柔的夜色,化作了城市脊梁般深沉的轮廓,与远处的霓虹灯相映,却不显得突兀。忽然一阵清风,塔铃齐响,清音洒落如祝福,落在我的肩头,也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忽然明白了——那九条龙,它们以冲天的力量,沉淀为坚定的守望;将不息的魂魄,化作镇守这方水土的、沉默的、祥和的风水。
【作者简介】:

向昌斌,笔名:秦岭南,秦岭以南,陕西汉中人,现居珠海,珠海卓群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散文选刊》杂志社签约作家、《海外文摘》杂志签约作家、《鸭绿江》杂志云南大理创作基地签约作家;中国新时代诗人会员,广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珠海市作协会员,珠海市小小说学会理事,珠海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其诗歌、散文、小小说散见《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海外文摘》《当代文学》《奔流文学》《北方作家》《四川文学》《延河》等并入选多个权威选本,获2025年“当代文学.诗歌奖”诗词征稿一等奖、2025“夺金杯”全国诗词文学大赛一等奖、首届“绿色田野.生态自然”采风笔会征稿散文金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