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冬末偶遇》
今早的西安北郊,北辰东路上空是沉沉的阴。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将那本就不甚慷慨的天光,滤得愈加稀薄、寡淡。风,儿徐徐地贴地扫来,带着刀刃磨钝了的那股子寒意,不猛烈,却足以让你裹紧衣裳,觉出皮肤上一粒粒清醒的栗。明日,日历上便要方正正地印上“立春”二字了;可偏偏在这节气的门槛前,冬似乎将它所有散佚的、顽梗的力,都攒聚到了这最后一日,空气里浮沉着一种顽守的、不肯退场的威仪。
就在这时,他一个陌生老人出现了。从我散步的北辰东路西侧,那条空旷得有些寂寥的便道上,从城市边缘那种特有的、未经细腻修饰的粗粝景致那头,一个身影,一点一点,移入了我的视野。最先攫住我目光的,是那一方白。那不是新雪耀眼的白,雪太纯粹,太易逝;也不是天上流云柔靡的白,云太轻飘,太虚远。那是一方头巾,极厚的白毛巾,因着长久的岁月与风尘,失了本色,呈现出一种灰白间杂的、陈旧而执拗的质感。它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头上,缠出陕北高原上塬峁一般的、饱经风霜的轮廓。这白,在这混沌一片的铅灰与苍黄之间,突兀得近乎倔强,像一座微型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碑。
这位陌生的老人弓着背。那弧度是如此之深,仿佛生命的重力经年累月地压迫,已将这姿态永久地镌刻进了他的骨骼里。他前行得缓慢,滞重,每一步的抬起与落下,都像要用尽气力,从前路那无形的、冰冷的阻力里,犁开一道细微的口子。肩上,搭着一条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红蓝条纹已黯淡模糊,随着他身体的微晃,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干燥而空洞的声响。那里面装着的,或许是几件御寒的旧衣,几块果腹的干粮,也或许,就只是半生漂泊所积攒下的、全部的沉默。口罩遮去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额上刀刻斧凿般的深纹,和一双眼睛。那眼神是望不见底的潭,没有朝着具体的东南西北,没有映出近处的楼宇或远方的树,只是定定地朝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早已看尽了所有路的模样,所有方向的尽头。
忽然,他停下了。那混浊的、似乎对万物都已漠然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绊了一下,垂落下去,黏在了水泥便道砖缝的阴影里——那里,躺着一点暗红,一个被人随手丢弃、早已彻底熄灭的烟头。周遭的一切,风声,远处隐约的车鸣,乃至时间本身,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了。他静立了片刻,然后,开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他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柱。那过程缓慢得令人心悸,我几乎能想象出,在那厚重的棉衣下,衰老的骨骼在低温的空气里,发出艰涩的、微不可闻的摩擦声。他终于俯下了足够的身形,伸出两根枯枝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截小小的烟蒂。他把它举到眼前,怔怔地看,目光里没有拾获的欣喜,没有对烟味的渴望,甚至没有悲悯自身的哀戚。那是一种全然的“空”,空得像一口掘到了深处、却只碰上嶙峋石壁的井,他只是,在确认一件“物”的存在。那截肮脏的、冰冷的余烬,在那一刻,仿佛成了他与这个广漠而疏离的世界之间,唯一确凿的、尚可触摸的联结。
我们擦肩而过。没有目光的交接,没有步履节奏的扰动,连衣角都不曾拂及。他沉浸在那个由指尖烟蒂所构成的、微末的宇宙里;而我,这个陌生的过客,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衣领拉得更紧了些,继续走向我既定的、有暖气的去处。他的身影,那一点在混沌天地间倔强移动的灰白,在我偶一回首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被北郊更辽旷的风,和地上扬起的微尘,无声地吞没了。
明日,便是立春了。节气表上的铅字,工整而确凿。报纸的角落,或许也会印着相关的诗话与民俗。可是,春天啊,它真的会守信地、均匀地抵达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么?它的暖风,会去攀爬那方灰白的旧头巾么?它的温润,会渗入那鼓囊的蛇皮袋,去轻抚里面所有的寒凉与皱褶么?它的生机,能慷慨到愿意去点燃,那截被枯指拈着的、属于别人的冰冷过往么?
风似乎更紧了些,从空旷的街道那头灌过来,带着哨音。我再次回头望去,来路一片空茫。只有记忆里那一点灰白,像一个巨大的、歪斜的问号,又像一个即将被橡皮擦去的、微弱的标点,固执地留在这冬日的末尾,留在这城市宽阔而冷漠的动脉边缘。
春,大约确实还在很远的地方赶着路呢。而今日,是五九的第九天,风里犹有凛冽的余威。
(2月3日习作于西安未央区北辰东路旭辉.国辰府家中)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