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八千湘女上天山
作者:沈巩利(陕西)

那封信,王震将军是在一个戈壁的深夜里写的。窗外,是新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哨兵偶尔踏过碎石的脚步声,短促而清晰,像是这片沉睡大地的脉搏。桌案上,一盏马灯晕开一团温黄的光,刚好笼住信笺。将军的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有时酣畅,有时凝滞。他写到天山南北亟待开垦的万顷荒原,写到几十万将士用汗水甚至生命化雪水为绿洲的壮举,写到田垄间震天的劳动号子与收工后营房无边寂寥的对比。最后,他写到了“家”。这个词落下时,笔锋似乎顿了顿,灯花也恰巧爆了一下。他继续写,言辞恳切,为一个更稳固、更温暖、更能扎根的“家”而请命。信纸的末尾,他郑重署下自己的名字,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枚将要投入历史深潭的石子,他知道,涟漪必将荡开。
不久后,这封信摊开在了中南海菊香书屋的宽大案几上。毛泽东同志读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仿佛越过了红墙与层叠的屋脊,看见了西北那片辽阔而沉郁的土地。他深知那“家”字的千钧之重,它不仅关乎垦荒的成果,更关乎人心的安定与边疆血脉的永续。他回到桌前,提起那支常用的毛笔,蘸饱了墨。批示很简单,力透纸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同意与支持。最高意志与边疆渴盼,在这一刻,通过薄薄一纸,完成了庄重的契合。一场宏大而温情的迁徙,就此拉开了序幕。
消息随着报纸与广播,像春风般吹遍了湘江两岸。铅字印着“新疆赛江南”的诗意描绘,广播里传来“我们新疆好地方”的动人旋律。天山雪水灌溉的瓜果如何甘甜,绿洲草原如何辽阔,民族歌舞如何热情……一幅交织着理想与浪漫的画卷,在无数湖南妹子的心中徐徐展开。她们是学生、是农家女、是工人,胸膛里揣着“建设祖国边疆”的滚烫誓言,也朦胧向往着那片被描绘如童话的远方。报名处排起了长队,青春的脸庞上,兴奋压过了离愁。
终于启程了。火车汽笛长鸣,载着满厢的叽叽喳喳与憧憬,向北,再向西。起初,窗外是熟悉的江南水田,翠绿欲滴;接着是中原无垠的麦野,金黄一片;然后,绿色渐渐稀薄,黄色成为主宰。当戈壁滩粗粛的景象毫无遮拦地扑入眼帘时,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赭黄,只有风在永无休止地雕刻着沙丘的脊线。七天七夜,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而漫长的节奏。白天,她们挤在车窗边,看掠过的骆驼刺和偶尔出现的、镜子般虚幻的海市蜃楼;夜晚,在晃动的车厢里,有人低声哼起花鼓戏的调子,哼着哼着,便有了压抑的抽泣,随即又被同伴的笑话盖过。梦是碎的,总在故乡的樟树与陌生的雪山之间颠簸。
当脚步终于踏上新疆坚实的土地,理想与现实的碰撞才真正开始。这里确有“赛江南”的绿洲,但更多的是望不到头的荒漠与亟待征服的盐碱地。她们被编入部队,番号代替了姓名。一手拿枪,站岗巡逻,警惕着不稳定的因素;一手持镐,开渠引水,垦荒造田。纤细的手掌很快磨出血泡,结成厚茧;湘江边润泽的皮肤,被紫外线与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住的是地窝子,喝的是涝坝水。但她们把苦咽下,把汗流干,把湖南人“吃得苦、霸得蛮”的性子,淋漓尽致地挥洒在这片土地上。
关于“安家”,组织上有安排,也有自由生长的情谊。起初,确有一些经过介绍的相识与结合,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使命色彩。但更多的情感,是在共同的劳动与生活中悄然萌发的。或许是在水渠决口时,那个奋不顾身跳下去堵漏的身影;或许是在学习文化时,那个耐心而腼腆的“先生”;或许只是在疲惫收工后,默默递过来的一碗热水。没有花前月下,天山明月与戈壁篝火便是见证;没有海誓山盟,共同开出的第一块良田、种下的第一排白杨,就是最坚实的盟约。爱情与婚姻,如同胡杨的种子,在这片最初看似不毛的土地上,顽强地扎下了根。
而那位当初写信的将军,王震,他的人生轨迹也仿佛与这场迁徙相互映照。年少时湖南的激荡风云,长征路上的铁血峥嵘,南泥湾大生产的筚路蓝缕,最终都与这西北边陲的命运紧密相连。他晚年的目光,无数次深情地掠过这片由他带领军民彻底改变容颜的土地。他看到的,不仅是棉田似雪、稻浪千重,更是那一个个由湘女们参与建立起来的、星罗棋布的家。那些家里,有混合了湘音与疆调的童谣,有辣椒与羊肉同炖的香气。他最初的恳请,已化为了人间最蓬勃的烟火。
八千湘女,最终真正融入了天山。她们成了教师、医生、农技师、会计、母亲、祖母……她们带来的,不仅是劳动力,更是文明的细流,是生活的温度,是“家”的完整定义。她们让边疆的“根”,不仅深扎于土,更绵延于血。当年的青丝,化作了天山的雪;当年的泪光,凝成了赛里木湖的波。她们以终身的事业与爱情,回复了那封深夜写就的信,也回应了时代最深沉的召唤。
八千个故事,八千种人生,最终汇聚成一种沉默而磅礴的精神:那是将个体生命欣然投入宏大叙事的赤诚,是将故乡记忆化为异乡家园的勇毅,是以最柔软的性别,担当起最坚硬之开拓的传奇。她们走过的不只是七昼夜的铁路,更是一道从“女儿”到“战士”再到“母亲”的壮阔人生弧线。天山不言,却铭记了所有;湘水长流,亦咏唱着这支无字的歌。历史记住了运筹帷幄与纵横捭阖,也应记住这悄然的融入与坚韧的生长——正是这无数看似微末的“融入”与“生长”,才真正构成了山河的肌理与岁月的年轮,让遥远的边疆,成为永久的故乡。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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