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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 丽 (小说 )
作者:吴凤存(黑龙江)
(上)

雅丽的童年,是在墨书屋与钢琴声伴随中长大的。雅丽的父亲是天津知名大学中文系教授,母亲是中学教员,书房的书架上装满书籍,摆码齐整。雅丽的姨夫非常喜欢这聪明伶俐的小姑娘,说她天生就是学中医的苗子。姨夫是中医世家,来她家做客时,总会握着她的小手教她认草药图谱。并告诉她说“草木有情,能解人间疾苦”。雅丽天生丽质,柳叶眉下一双杏眼清亮,加之天资聪颖,六岁便能背《兰亭序》,十岁跟着父亲学写书法,是邻里眼中公认标准的大家闺秀。可她骨子里也藏着一股倔犟,遇事总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母亲常说“这孩子,太要强了”。
变故发生在1966年。那年红卫兵砸开她家门时,爸爸正伏案校看书,红袖章们将书籍撕扯粉碎,弄的屋子一片狼藉,他们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是“反动学术权威”。雅丽吓得躲在书房的角落,看着父亲被红卫兵押走,母亲哭得瘫倒在地。那天,小小年纪的雅丽并没有哭,反而安慰妈妈。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和妈妈活下去,一定要和妈妈一起等爸爸回来。
1969年的春天,上山下乡的列车载着十七岁的雅丽从天津驶向云南。在去往云南山寨泥泞的山路上,山路磨破了她的布鞋,村寨潮湿的气候,让她白净的皮肤起了湿疹。村寨里缺医少药,老乡们感冒发烧都是硬扛,产妇生产全凭接生婆的蛮力。有次寨子里的李阿婆胃痛得满地打滚,雅丽忽然想起姨夫说过“山里的蒲公英能消积化食”,她悄无声息的去野外采回一把带露的蒲公英,洗净捣碎了让阿婆温水送服。没想到一夜过后,阿婆竟能下地干活了。
消息在寨子里传开,乡亲们纷纷来找她看“小病”。她凭着《本草图经》的记忆和姨夫偶尔提及的偏方,用鱼腥草治咳嗽,用艾草熏关节痛,竟真的解除了不少人的病痛。大队书记看着这既识字又肯吃苦的姑娘,拍板道:“雅丽呀,咱们大队识文断字的人缺,你就去学赤脚医生吧,咱们寨子里不能没有懂医术的人哪,不能再让乡亲们遭这缺医少药的罪了。”
学成归来的雅丽,背着药箱走村串户,山路不知磨破了她多少双鞋,上山采药把她的衣服不知刮了多少个口子。深夜灯下她啃读借来的医书,曾经的天津大家闺秀,渐渐成了老乡们口中“比亲闺女还亲”的雅丽大夫。
在下乡的青年中,又有那个青年没有梦想回城的,在回城的潮水袭来时,这个念头也在雅丽心中像野草般疯长,雅丽已经在云南待了八年。公社书记曾找她谈话,而这种谈话带有见不得人的目的性。他早就对雅丽的美貌垂涎三尺,他找准机会把雅丽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双眼色迷的眼睛在雅丽脸上、身上打转,他看着眼前这垂手可得的美女:“雅丽啊,回城指标紧,但你要是懂事,我总能给你想出办法。”他的手猥琐地搭在雅丽的肩上,雅丽猛地甩开他龌龊的手。腰身挺得笔直斥责到:“书记,我凭本事回城,不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雅丽甩开书记摔门而去。
那之后,她成了公社里的“异类”。回城指标一次次擦肩而过,直到1977年,最后一批回城名单上,才出现了她的名字。离开村寨那天,老乡们捧着晒干的草药、腌好的腊肉来送她,李阿婆拉着她的手哭:“雅丽呀,回到天津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哪。”乡亲们的不舍,让雅丽想起在她感冒高烧不能出诊时,远离父母的她躺在炕上,老乡们有人给她来烧炕,有人给她送来自己家都舍不得吃、煮熟的鸡蛋,有人给她送来做好的小米粥......点点滴滴,像演小电影般浮现在雅丽的眼前晃动。她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望着眼前的父老乡亲,泪水不由自主地砸在药箱上,药箱里面装着她八年的青春与山寨里老老少少的牵挂。
回到天津的雅丽,她被分配到街道工厂做女工。车间里的机器轰鸣震耳欲聋,她每天要搬运几十斤重的零件,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她从不抱怨,能在父母身边,这些苦比起在云南山寨又算的了什么。
雅丽在单位总是第一个到,她把车间、休息室卫生打扫的干干净净。对雅丽吃苦耐劳的精神有人夸她:“雅丽不光人长得漂亮,还这么能干,性子还这么温婉,真是有教养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听了只是莞尔一笑,经历过云南山寨的风雨,这点苦对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
雅丽人缘好,她有事大家都愿意帮忙。在雅丽步入大龄青年的婚姻时,师傅们也是不厌其烦地为她张罗,选择能真正配得上她的年轻有为后生。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厂里同事穿针引线,她认识了陈景明。景明是科研所的工程师,他人品诚实、外表朴素,为人实在不虚伪,眉眼间带着一股书生气。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在公园的长椅上,他局促地说:“我听说你很能干,下乡在云南山寨还呆过八年。”雅丽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朝他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此后两人书信往来,字里行间的默契渐渐滋生,一年后便结了婚。
可婚姻没能给她带来长久的安稳。陈景明被派往外地援建,年轻小夫妻新婚燕尔的甜蜜还没有多长时间,两人便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活。
陈景明走后,雅丽无时无刻都在惦记远在他乡的丈夫,牵挂他吃的怎么样,穿的暖不暖,那时没有手机,长途电话费用高打不起。他们就用最传统的方式写信,鸿雁传书,传递两个人相思之情。
生活就如杨绛说过的那样;‘岁月静好是片刻,一地鸡毛是日常。即使世界偶尔薄凉,内心也要繁花似锦。浅浅喜,静静爱,深深懂得,淡淡释怀。’
雅丽怀孕后,独自产检、做饭、操持家务。夜里,她摸着隆起的腹部,对着空荡的房间说话,仿佛一家三口都在她的身边。
雅丽憧憬着景明回天津陪她去商场,他们再也不分开,他们领着孩子在公园跑,在游乐场闹。景明去幼儿园,去学校接送孩子上学、放学回家,她在家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儿子陈念出生时,陈景明只回家呆了三天,而且还是在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工作岗位正是陈景明脱离不开的紧要关头,他不能顾小家而不顾大家。他也想多陪陪媳妇和刚出生儿子,他感觉这不近人情的为工作愧对媳妇和孩子,因为现在正是雅丽最需要他照顾的时候。临走时他不舍地抱着孩子,眼眶发红地亲吻妻子:“雅丽,委屈你了,等项目结束,我一定回家好好陪你们,补偿我对你们娘俩的亏欠。”
雅丽忍着泪水点头,她有多么的不舍只有雅丽自己心里知道。只要再忍一忍工程结束,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然而雅丽却没有能等到陈景明兑现承诺的那一天。

结婚三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三个月,1982年的冬天,陈景明意外去世的消息传来,雅丽正在给孩子织毛衣,毛线针“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雅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垮了,她感觉天塌了。
景明的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曾经的他回家时给她做饭、洗衣、甚至给她洗脚,雅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结婚三年,甜蜜的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孩子刚刚来到这世上不久......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措不及防,她欲哭无泪!
花开花落三春尽,
孤灯抱子守空房。
盼得夫君归讯来,
惊闻噩耗泪成河。
(下)

那段日子,雅丽靠着工厂的工资和抚恤金拉扯孩子,白天强打精神上班,夜里抱着孩子偷偷流泪。同事们劝她再找个依靠,她总是摇头。她虽然和景明在一起生活短短三年,但她却永远生活在有陈景明的阴影里。
直到两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新加坡商人周振邦。他比她大十五岁,无儿无女,见到雅丽的第一眼便赞不绝口:“雅丽,你这样的女子,值得我后半生好好呵护,我会把念儿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在天津她触景伤情,他忘不了和陈景明的短暂岁月。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每次相逢都沉浸在蜜月中。在短暂的日子里,他们没有争吵,没有嫌弃,有的只有不离和不弃。陈景明仰望雅丽的聪慧、温柔、善良和美丽。雅丽仰望陈景明的帅气和才华。雅丽恨老天的不公,为啥不能让所爱的人陪伴她终生。
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雅丽带着陈念远赴新加坡。可婚后的生活,却与周振邦的承诺相距甚远。他性格自私吝啬,对陈念不闻不问,家里的开销分得清清楚楚,连孩子上学的学费都不愿多掏。
雅丽走出大陆就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周振邦这样对待陈念,雅丽起初还能忍。她想以为孩子长大离开家就好了,没想到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后边。
陈念出国留学,假期满心欢喜回家,却被周振邦拦在门外:“这是我的房子,你没资格进来。”孩子在门外哭着给雅丽打电话,雅丽赶回家,看着周振邦冷漠的脸,终于忍无可忍,坚定地说到:“我们离婚吧。”
离婚后的雅丽,已经四十岁了。她带着孩子租住在新加坡的老街区,狭窄的房间里,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报名参加新加坡大学的夜校。她白天在服装厂打工,晚上去上课,凌晨还在灯下复习功课,尽管累的她筋疲力尽,她却从未想过放弃。“妈,你别这么辛苦。”陈念心疼地说。她摸着儿子的头,眼神坚定:“念儿,妈要让你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们一定能在新加坡站稳脚跟。”
有志者事竟成。五年后,雅丽从新加坡大学毕业,进入一所中学教中文。她讲课生动有趣,对待学生耐心细致,深受学生和家长的喜爱。她身兼数职,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晚上给报社写专栏,一点点攒钱,从租房到买下一套小公寓,看着儿子从大学毕业到成家立业,她终于松了口气。那些年的艰辛,都化作了眼角的细纹和心中的底气。
年过知命之年的雅丽,在新加坡终于站稳脚跟,打出了属于自己的壹方天地,可在她内心深处,依然渴望有一份温暖的陪伴。亲戚朋友纷纷给她介绍对象,大多是天津的退休老人,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与一位姓张的先生相处。在学校放假时,她会回天津小住,两人在假期同居了一个多月。
张先生看起来温文尔雅,对她也颇为体贴,可每当雅丽问起他的工作,他总是含糊其辞:“做点小生意,不方便细说。”她心里犯嘀咕,却不愿轻易怀疑别人。直到分手那天,她再次追问,张先生依旧搪塞:“雅丽,有些事你还是别知道的好。”她望着眼前这个即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疲惫。从云南的公社书记到新加坡商人,再到眼前的张先生,她好像总在遭遇欺骗,那份对爱情的憧憬,再一次被蒙上了阴影。
退休后,雅丽喜欢四处旅游,她想去看看年轻时没来得及领略的风景。在一次去桂林的旅途中,她认识了比自己小五岁的王大军。大军是退休工人,性格爽朗,两人聊得颇为投机。回到天津后,王大军住进了她的房子,起初相处还算融洽,雅丽心疼他穿着朴素,给他买了从头到脚的新衣服,花了近三千元。可王大军渐渐露出了贪婪的本性,他不仅朝雅丽要零花钱,还让她出钱请朋友吃饭、资助他旅游。“雅丽,你条件好,帮衬我点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地说。雅丽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再一次对男人的热情凉透了,她果断提出分开:“我要的是伴侣,不是只会索取和靠吃软饭的累赘。”王大军一次次让雅丽失望,雅丽渐渐心灰意冷。她因为遇人不淑,在感情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让雅丽对男女感情万念俱灰。

她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皱纹爬上了脸颊,头上也多了许多白发,可她天生带来的傲骨与坚韧,从未改变。她开始专注于写作,把自己的经历、感悟写成文章,发表在报刊杂志上,没想到竟吸引了不少读者,其中就包括比她小九岁的笔友张海峰。
张海峰是退休教师,他喜欢读书写作,他被雅丽文字里的真诚与坚韧深深打动,主动给她写信。“雅丽老师,您的经历让我敬佩,您的文字如梅香般清冽,沁人心脾。”他的信写得情真意切,字里行间满是仰慕。两人书信往来,从文学聊到人生,从兴趣谈到理想,渐渐生出了情愫。
张海峰不顾年龄差距,执意追求她:“雅丽,我知道我比你小,可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陪你看遍山河,共度余生。”他飞到新加坡来看她,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新加坡港,给她读自己写的诗;他陪她回天津,逛她小时候住过的老洋房,听她讲过去的故事。雅丽看着眼前这个真诚炙热的男人,那颗饱经沧桑的心,终于再次泛起了涟漪。
他们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邀请了亲朋好友小聚。婚礼上,海峰握着她的手,眼眶湿润:“雅丽,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雅丽望着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释然的笑容。从天津的书香少女,到云南山寨的赤脚医生,从丧偶的单亲妈妈,到新加坡的教育工作者,从情海浮沉的孤独旅人,到终得良缘的古稀老人,她的一生坎坷不断,却从未向命运低头。
如今的雅丽,时常和海峰一起读书、写作、旅游。她们时常在阳台对坐,一杯清茶,一卷好书,享受这难得的闲情逸致生活。
雅丽常常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想起父亲的教诲、姨夫的草药、山寨老乡们的牵挂,还有那些苦难与挫折,这些都化作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财富。她就像冬日里的梅花,历经寒风冬雪,却依旧傲然绽放,散发着清冽而坚韧的芬芳。
古稀得爱两相惜,
同行四海游鸳鸯。
春花秋月若相问,
梅开二度又逢春。

吴凤存:黑龙江省绥化市人,六零年出生,七六年来东北,装修木工。现已退休,爱好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