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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简介：春琼（Xuân Quỳnh，1942-1988 ）原名阮氏春琼（Nguyễn Thị Xuân Quỳnh），越南当代著名诗人。1942年10月6日出生于河内市河东郡（现河东坊）罗溪坊罗溪街。 1967年成为越南作家协会会员，并曾任越南作家协会执行委员会委员。2017年被追授胡志明文学艺术奖，2001年被追授国家文学艺术奖。1988年8月29日，春琼在海阳省海阳市玉洲坊和南东坊（现为海防市海阳坊和南东坊）一起交通事故中丧生，与她一同遇难的还有其夫刘光宇及13岁的儿子刘琼诗。她的诗歌情感丰富，反映了她热情奔放的个性中蕴含的多元情感。春琼的许多诗作在越南都广为流传，例如《碧浪》《船与海》等。春琼的诗歌在1970-80年代也被认为“过于个人化”“小资情调”，与当时倡导的“革命英雄主义”有较大距离。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春琼诗风大变，作品负有历史感，带有一种极简主义的悲凉，这种从“海洋般的激情”到“街道般的死寂”的转变，或是因为她预感到生命能量正在枯竭，诗中充满终结性隐喻与极致的孤独。春琼夫妇都是诗人，但创作上属于浪漫主义的现代派谱系，在越南读者心目中被视为“用生命写作”。
碧浪
汹涌又温柔
喧嚣也寂静
河流无法理解自己
涛浪却奔向海的尽头
哦，那昔日的波浪
以及未来的波浪依旧
对爱的渴望
在年轻的心中回荡
面对万千的澜涛
我想着你，我的爱人
我想着这广阔大海
碧浪从何而来？
——碧浪始于风
风又从何而来？
我完全无从知晓
那何时我们才能相遇？
那深藏的心海
那粼粼的表面
哦，那思念海岸的涌涛
日夜都不能入眠
我的心一直
即便梦中也很清醒
无论流去北
无论奔向南
我心中的思念
总是朝向你那个方向
遥远的大海外
无数的奔浪
就算有再多的阻碍
每一波都终将抵岸
人生依然如此漫长
岁月光阴流逝
如同这片广阔的海
云朵依旧飘向远方
我如何化作百道细浪
融入这片深邃爱的汪洋
让它们永不停歇
仍能温柔拍打长岸。
1967年12月29日
等待月亮
月初，你去了哪里？
长夜漫漫，看不见什么。
初二，你依然远去，
我多么希望你回来与我相伴！
初五，我看见你微笑，
只剩下苍白单薄的嘴唇。
十一，你似乎更加丰满，
或许你因风雨而缺席几天。
风雨来你为何不躲避？
为何还害怕淋湿，不肯回来？
十三，灯火已备齐全，
买了玫瑰和点心，准备招待你。
今天十四，明天十五，
我祈求月亮能明丽归来。
就算遥远，也请不要害怕，
自会有清风给你引路。
今晚，我们都会等待，
等待你与星光一同归来。
待月亮一升起，
明亮、圆满，完美无缺！
船与海
我会告诉你
船与海的故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
船听从了海的召唤
海鸥展翅，碧波荡漾
带着船航行四方
船怀揣万千憧憬
而海则辽阔无垠
船永不停歇前行
海依然那么……遥远
夜晚月色如此温柔
而海宛若青春少女
轻声诉说着心绪
波浪轻拍着船舷
但有时也毫无缘由
海会猛烈撞击船
（而永恒的爱
又岂会停滞不前？）
唯有船真正懂得
海会有多么浩瀚
唯有海才知晓
船的去处、归处
在不能相见的日子
海会因思念变苍白
在不能相见的日子
船的心支离破碎
如果有一天船要离去
海就只剩下风浪”
如果必须与你分离，
我将只剩风暴！
无题
枫叶最后绽放出金黄
秋果匆匆成熟，离去
如同火炬光芒四射
夕阳在屋前绚烂燃烧
或许秋天尚未结束
恋恋不舍别过旅人
或许我来得太迟
看云彩以为还是秋天
莫斯科，1987年9月
无题 02
（给宇）
你棕色的眼眸是沃土
那是我记忆深处的某地
我占据它，你又惊慌
在无尽的荒凉孤独里
这些年，你的诗愈加忧伤
我衣带渐宽、心碎如许
过去的歌犹在唇边
“青青翠竹、坡边店……村口老榕……”
你我默默读着这些诗
也在想：“……何时方归？”
铁皮屋漏了。而雨也不停
你离去
街道空
光光头。
春要何时才来临？
我会给你讲草的故事
我会给你讲风如何
在夏夜天际变成风暴
我会给你讲我去过的地方
那些你诗中常提及的海港
那些你曾去采撷花朵的林间
熟路边匆匆落满黄色的榄仁果
关于自己我无话可说
我只觉得，我是个有罪的人
译注：
1.宇指春琼的丈夫刘光宇（Lưu Quang Vũ）
2. 第8行“青青翠竹”句，作者只用了半句，民歌中的"em xinh"（美丽的我）与现在的"em tan nát"（破碎的我）形成反讽。原为越南北部平原最广为人知的民歌开头，完整版通常是：
"Cây trúc xinh, quán dốc, gốc đa làng
Em xinh, em đứng, em cười, em nói..."
（翠竹青青，坡边小店，村口榕树根
美丽姑娘，她站立，她微笑，她说话...）
3. 第11-13行，春琼在此处实践了一种没有形容词、没有主语没有第一人称的“负抒情"。
4. 末行，不译为过错，保留其宗教/伦理重量——春琼在爱中的自我审判，近乎原罪意识。
故都
兽群的足迹印在
帝陵前古老的砖上
有那仿佛永不流动的河
千年来仍裹在迷雾中
白衣飘向远方的何处
夜航船唤着月下上游的远方
古往今来，阳光之色印入
眼帘。老屋，旧日花园
尽管在当下，却恍如往昔
这里是家乡，却不像故土
仿佛这里，我有淡淡的忧伤
有幸福，也有童年的记忆
有年少时对未来的渴望
我属于草地，属于树梢
爱辽远的天空与云朵
心跳应和着午后的钟声
漫漫长路让人心绪难平
哪条河今夜流向大海
离别时令人如此心碎
古老的河，儿时的花园
就像最后告别童年与过往
朋友们，虽然我终将归来
但万物必已不是昔日模样
我将不同，故都也终将不同。
顺化，1984年11月
即使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今天下午你会到哪个小镇
孤寂的围墙，凛冽的寒冬
即使我知道这并不是永别
仍然感到绵绵不绝的离愁
你会经过哪个村庄？
那些稻田，果园，河岸……
即使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悲伤仍吹向你不在的方向
时光流过寂寥的门扉
细雨无声落在瓦上
薄薄的日历在思念中飘落
山河间绵延无尽的道路
千遍喊你的名字，却枉然
只有落叶在街巷间飘零
即使我知道你也想念我
但我的心从未有忘记的时候
1985年6月3日
归乡之夜
一根树枝轻叩窗棂
一根树枝浸透暴雨
海边的夜，沙滩与星星
旅店里，一盏昏黄的灯
归乡第一个夜晚
还未见亲人，还未遇乡亲
只有星光，船上烧焦的草味
一根树枝轻叩窗棂
也许是一阵风
叶子沙沙，雨水滴落
或是一只飞鸟掠过
潮水淹没整个海滩
白得像盐的石灰岩
青岩上柔软的海藻闪烁
我开门走向花园
四周沙沙作响
从低枝到高高的梢头
从这棵树到那棵树
细语声蔓延远方
莫非树已认出了我
我的脚步踏过泥土与草丛
我听见夜鸟啼鸣，触摸着岩石
心头骤然像树一样沙沙颤抖
天色快些放亮，好让我见到亲人
二十年，二十年的期盼
二十年后我才拥有一扇窗
打开就是遇见了故乡
啊，花朵的芬芳
树枝如故乡温柔的手
轻轻搭上我的肩头
泪水与欢乐的雨滴交融
雄鸡报晓，金阳升起！
岘港，1975年
夏日
这是鸟鸣响彻的季节
天色湛蓝，阳光洒满每条小路
大地化作树木，蜜汁流淌进果实
人们的脚步突然开辟出新径
这是无法隐藏的季节
万物在阳光下袒露
深蓝的海洋，白帆如云飘扬
苦涩的土地化作诗篇。
这是梦想的季节
永恒渴望多如繁星
风暴来临，雨水汇成河海
一瞥即可能成为永恒
这是一个午后的季节
纸鸢在苍穹翱翔、倾斜
蟋蟀鸣响唤醒闷热的长夜
布谷鸟的啼鸣催促正午烈日
我的夏日，夏天是否已离去
啊，青春的渴望犹存，或已消逝？
但苍翠大地依旧是海洋
甘甜果实依然如花朵般绚烂。
1986年6月28日
将永远有那个十六岁的少女
你曾经唱过的恋曲
充满期待的青春梦想
风中绿意盎然的午后街道
天鹅绒幕布，你生命的过往
熟悉的旋律去了哪里
万季绚彩的裙装
流淌在歌谣中的河流
森林、城市、遥远的村庄……
往昔的少女去了哪里
那十六岁的时光又在哪里
日记本中依然完整的文字
写满村庄、街道与爱情
春日午后，桥下流水潺潺
剧院灯火随音乐亮起
歌声诉说着无数渴望
唯有旧日子亘古的爱情
绿色帷幕，当下的时光
音乐人如歌声般青春
风拂过漂泊的地平线
狂野地吹拂纯真的裙袂
啊，春天仿佛握在手中
而十六岁的少女将永远延续
纵使岁月染白了发丝。
1982年11月
译者陈子弘，诗人、译者，著有诗集《在河边》 ，中译过特拉克尔、布罗茨基、博尔赫斯、卡德纳尔及沃尔科特等多位当代外国诗人的作品，也英译过中国当代诗人柏桦的作品。近年作品和译作散见多种选本、刊物和自媒体。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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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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