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东著名作家  水禾田

文章自古憎達命。

杜甫性格的形成，有他的客觀性和主觀性。

杜甫一生淒苦。年幼時母親崔氏去世，父親把他寄養在姑母家。當他和姑母的兒子同時生病，選擇一個生一個死，姑母毫不猶豫地把生的機會給他。

韓愈年幼父母雙亡，長嫂為母。家境貧寒，進京趕考只能供一人。長嫂果斷地把這個機會給他，讓兒子在家耕田。

有人會說，家裡資源少，相當於賭大細，賭一個天資聰穎的成功概率高。不排除這種可能，但能做這舉動的必定心胸寬廣、無私無我。

或許世家大族女人的教養、人品和普通人迥異，她們有著利他的大家風範。

杜甫與韓愈憂國憂民的思想，也許人生經歷了太多的艱難困苦，也許是在姑母和大嫂那裡悄悄種下的。

2

杜甫孤獨，親哥早夭，弟弟妹妹同父異母。他從小在姑母家，七歲才回到父親身邊。

青少年時期，杜甫家境優渥，快馬輕裘，雲遊四方。做地方官的父親死後，他無依無靠。喪怙窮、失恃賤。

科舉，他又碰上李林甫的“不用科舉，天下已無遺才。”

有次機會，他可投稿到唐玄宗的信箱。遂得到唐玄宗注意，過了兩年才得一個八品小官，負責看守兵甲仗器、庫府鎖匙。終究能吃上飯。

老杜家一代不如一代。

杜甫爺爺杜審言，高宗咸亨進士，也是五言律詩的奠基人。主管圖書典籍事務、御用文人等五六品官職。他恃才自傲——“得罪人多，稱呼人少。”比李白還狷狂。

寫年終總結。他擺明車（ju)馬說上司寫得還不如他的一個手指頭。上司大度，不生氣。

他奉承武則天的男寵，後被審查。

有人說他清高自傲，怎麼為武則天歌功頌德以及奉承她的男寵？

不難理解：杜審言的毒舌得罪人，小人把他抓進監獄。他的二子像伍子胥，捨身為父報仇，刺死陷害杜審言之人。案件驚動朝廷，武則天重新審案，隨之把他釋放，接著給他安排位置。如此，再清高的人也會銘感五內。當時，武則天的男寵相當於她的家屬。與老闆家屬來往也正常。

杜甫命苦，貧困潦倒，無依無靠，他沒有狂傲的資本，只留下沉鬱的詩句。

安史之亂，皇帝都跑了，他能不逃？當聽到肅宗繼位，他冒險跑到朝廷報到，肅宗看他忠誠給了他一個八品的左拾遺。

哪個皇帝和同僚真的喜歡聽刺耳的聲音。其他“拾遺”，擺擺樣子，顢頇了事，而杜甫大到國家社稷，小到芝麻綠豆，都兢兢業業地操著“皇帝”的心。

房琯是玄宗的人，肅宗隨便安一個罪名把他打發了。杜甫傻乎乎地進諫留人。人家以為你與房琯一頭蛇，惡其餘胥，能不炒你魷魚？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坊間流傳的“富不過三代”“富貴輪流轉”是多數人的宿命。

每個封建王朝大多敵不過三百年。就算後來者再怎樣立新改革也積重難返。

由盛轉衰：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簠簋不飭。

杜甫一輩子顛沛流離，只有在成都那四年過得比較滿足和安逸。

四川節度使嚴武，他是杜甫的發小知己。嚴武相當於哥舒翰、郭子儀式的人物。

親朋故舊幫襯他蓋起草堂，給他送吃送喝。同時，嚴武向上請求給了他一個“工部員外郎”的官職，杜工部終究衣食不愁了。

雖棌椽不斫，草堂落成令他心安，這首《客至》是他在草堂招呼一個縣令好友而作。

人生，誰喜歡寂寞？如果結交情志相悖的朋友會令你更加寂寞。杜甫的草堂是冷清的。志同道合的縣令來做客，他邀上隔壁熱心的耕叟，粗茶淡飯老酒，樂矣。詩中的鷗，代表清淨無為。道家主張尊重和順應自然，順應時機。

嚴武突然暴斃，他又無依無靠地離開了成都。

4

一艘小船載著全家遠去。他的朋友一個個走了，人生快邁入60，他想落葉歸根回洛陽。走到夔州聽說洛陽還在戰亂，又不得不逃離。

他打算到潭州，再去郴州找舅父。

在潭州(長沙）碰到了開元最偉大的音樂家李龜年在賣唱。他想起十四五歲和李龜年初次相見的情景，百感交集。

年少的榮華富貴成了過眼雲煙，開元盛世和半生的飄零仿佛在上一瞬間。那個風華韶光值得祭奠，他用一段詩歌憑弔——《江南逢李龜年》。

船，來到耒陽的江中。雨，下了五天。一家人餓了五天。縣令聞迅，給他們送來足夠的肉和酒，然後杜甫音訊全無。

人們估計他年老體弱，突然多食，歿了。縣令給他做了衣冠塚。到現在他的死還是一個謎。雨天，連影子都缺席。

故國故夢故事歸故里，錦州夔州潭州去郴州。

一個愛國愛民，不願夤緣幸進的偉大詩人，經歷無盡的戰亂，一世的漂泊，不知家在何方？悄然無聲地消失在蒼茫之中。

5

杜甫在世名氣不大。他針砭時弊，同情黎民：《茅廬為秋風所破歌》《三吏三別》《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應該不會太受歡迎。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是他從京城回奉賢縣看望在那裡寄住的妻兒所作。當他推門進屋得知小兒餓死，瞬間生出難以抑制的悲涼。

他一個八品官，不用賦稅，不用兵役，兒子都活活餓死，百姓可想而知。

就在他探親的這個月，安祿山已經悄悄地在北方起兵反叛。

安史之亂，是唐朝各種社會矛盾的總爆發，從此李唐王朝一蹶不振。

在他去世的43年後，他的孫子才有餘力把他接回老家洛陽安葬。

路遇元稹，請作墓誌銘。元稹看了杜甫的詩文，大聲感歎，逢人說項。後來，有了詩聖——杜甫。

有人說李白看不起杜甫，只回贈《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等四首。而杜甫把他當偶像，贈詩十五首。

或許李白和杜甫多贈和，只是失傳。

或許，人總是留意比我們高的師兄師姐；忽略比我們低的學弟學妹。

李白喜歡和比自己大的賀知章、孟浩然等人喝酒談笑。

有人說李白是玉真公主的情人。也不太可能，他的性格狂放，還驕傲得不行，他沒有做情人的資質。

也許圈子不同，李白結交的多是富埒陶白之人。

他去黟縣探望自己的族叔李陽冰，汪倫請他到家做客。走的時候送他八匹官錦，幾匹駿馬。送行上船對唱：“……桃花潭水三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李白出生大商大賈之家，娶的是前朝宰相的孫女，豪門大族，可能平時他的朋友圈相當於王健林、馬雲。

他與岑勳在嵩山隱士元丹丘家做客。酒錢沒了，當五花馬、千金裘來《將進酒》。

李白家中有糧，心中不慌，才這麼豪放。

李白他們家族應該是集團公司，很多大生意在黃河，長江流域。

他父親可能是俠氣之人，什麼名字沒留下。人們只知道他姓李，是西域來的客人，稱之為李客。

李白的家庭高深莫測，有人揣測他父親是不是得罪什麼人物，或者殺了何人才逃到西域。

不管他父親遭遇過什麼，但他家肯定是詩文之家，不然不會出現李白。

安史之亂，李白加入永王李璘集團，後作謀反流放夜郎，遇赦。“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接著他去李陽冰處居住。

李陽冰是唐代書法家。譙郡（今安徽亳州）人，出自趙郡李氏南祖。他的篆書被後人稱為“李斯之後的千古一人”。

不久，坎坷一生的李白一病不起，此時61歲的他，在病榻將自己的詩文草稿交給李陽冰，請他作序。

從此，天上就有了一顆永世閃爍的太白星。

在那個繁榮富強的大唐，有才華的浩如星海。若無人捧起，等於滄海遺珠。

張王李杜的挽風，給開元盛世的餘暉披上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