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于2026年第1期《百花洲》 杂志
城与年(原名《城上》)
文瑞
站在贡江东面的马祖岩,远眺赣州古城,“无限楼台烟雨蒙”的景致里,忽然漫出苏轼“却从尘外望尘中”的况味。德国历史学家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曾言“人类所有的伟大文化,都是由城市产生的”,眼前这道蜿蜒三千六百六十米的古城墙,正是这话的生动注脚——如青黑龙蟠随山势起伏,东晋永和五年的夯土为基,北宋嘉祐年间的砖石为骨,既载冷兵器时代的军事雄峻,又藏亲水而居的生存智慧。建春门外横亘八百年的浮桥,以百舟为基、缆索为脉,朝合暮开间通两岸、容商船,聚拢的是市井烟火,摊开是的江天画卷。铁城与浮桥一刚一柔,镌刻着江南宋城的千年韧性,也记忆着城墙上下人家的寻常岁月。
一
城墙脚下的诚信街,是老赣州城的烟火缩影,也是乡村与城市相拥的见证。自明末清初至抗战时期,甚至延续到1997年,八境台、涌金门、建春门、百胜门一带的城墙上下,挤满了各地流民。他们带着乡村泥土气,先蜷在墙脚过夜,再支起破帐篷,最后竟扒下城砖垒起歪歪扭扭的墙脚。
改朝换代或战乱年月,无人管束,等时局稍稳,官府想整治时,这片寮棚已如雨后蘑菇连成片——城砖矮墙、破油毡顶,巷子里挤着清汤炉、晒腌菜的竹篾,只能叹声“管不了”。
这里成了流民的家园,也成了市井的舞台。城墙内侧棚户挨挤,城砖被拆来垒墙、筑灶、垫床,屋顶却远不如城墙结实,漏光漏水是常事。赣华家的棚屋不足十平米,旧瓦屋顶雨天漏得厉害,脸盆摆满地面,母亲的舀水声、邻家的咳嗽声、码头的号子声交织成了城墙独有的晨曲。脚夫累了靠墙歇脚,洗衣妇端木盆到墙下码头取水,剃头匠在建春门旁支摊,老人眯眼望江面帆影;赣华则常和伙伴沿城墙小道奔跑,裤脚蹭着墙缝野草,鞋底踩踏城砖,砖滑落的声响里,藏着那个年代的鲜活。
偏偏这片三教九流的混杂之地,官府竟制了“诚信街”木牌悬在街口,像粗布短褂缝瓷扣,透着些反差。起初市民笑这是自欺欺人,可日子久了,人们发现诚信街的人靠着跑码头、扌爹蒲包、做小生意渐有起色,破棚子换成了砖板房,流民堆里慢慢长出了“诚信”的模样。
赣州本是三江交汇的商埠,船帆如林,码头商家凭“信”立世了几百年,诚信街虽起于饥寒,却接住了老城商脉。一条街的活靠言语善、做事实,一座城的兴离不了烟火气里的诚信。当然,不是官府题在墙上的字的作用,而是百姓用日子熬出的理。
那时的诚信街,泥巴路被踩得结实光滑,两侧的棚户藏着各色营生,打铁的叮当声、弹棉花的绷绷声、裁缝的剪布声、小贩的吆喝声,顺着墙根流淌,与城墙上鸡鸣犬吠相映成趣。赣华的父亲是最好的注脚:解放前他是挑脚夫,解放后做搬运工,每天往返码头与峰山脚下的龙埠,从不错时。脚夫们都有习惯,扁担上挂着蒲草包,里面裹着自家米和几片腊肉、腌菜,饭点塞给相熟的主家蒸熟,回头给主家捎带些酱醋盐。“这不是帮忙,是苦日子里的共济。” 赣华父亲说这话时,总指着城墙,“就像这墙护着我们,我们也得护着彼此。”有回赣华父亲接急活改道,没来得及跟峰山脚下的主家打招呼,主家坐在门槛等了一个时辰,灶火生了又熄。后来“这个扌爹蒲包的”责怪话,成了街坊的调侃。说他爽约,却藏着家人般的亲近,赣华父亲总念叨“欠人家一个人情”。
二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斜阳里,建春门浮桥总伴着舟船的欸乃声。孩童们踩着摇晃木板过桥,脚下贡江粼粼,背后城墙如黛,天空中洒下的阳光照见渔舟与浣衣人。
彼时城墙久未修缮,宋砖泛暗青,明缝积苔痕,墙根磨滑的石阶是渔民晒网、孩童躲猫猫的去处,既有乡村野趣,又有城市烟火。赣华家的厨房就在城墙上的棚屋里,煤炉摆在门对面的墙根,生火时浓烟钻进墙缝又从另一侧飘出,在砖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烟痕。家养的蹲在城墙的窟窿里,蜈蚣或蛇也常从四处的墙洞里进出,母鸡的下蛋声混着诚信街的吆喝,让千年城墙满是生活气。
赣华是我初中的同学。他曾说:“我家厨房上有一块墙砖是宋朝的,比爷爷的爷爷还老。” 砖上“嘉定十年”的字迹被烟火熏淡,孩子们喜欢往砖缝塞玩物,或仿着铭文砖,在另一块砖上刻名字。父亲跑码头去了,母亲则在城墙空处摆竹筛晒腌菜,咸香混着江水的潮气,漫进城墙上下一户户人家,也漫进城墙脚下的人流中。
浮桥开合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景致。那时万安水库未建,江面宽阔,商船来时,船工解缆索,百舟分向两侧如大鹏展翅让航道。站在浮桥东头回望,能看见城垣蜿蜒曲线、城垛间杂树枝桠,还有赣华家屋前冒出的袅袅炊烟。商船过后,木舟重拼,挑担脚夫、卖菜农妇、嬉戏孩童再踏桥而过,将城墙影子踩在摇晃步履间,流动的画面,宛若一副乡村滋养城市、城市包容乡村的鲜活样本。
夏日涨水时,江水漫过码头石阶,浮桥随波升高,城墙似也矮了几分。赣华会带着小伙伴们爬城墙看涨水:贡江褪去澄澈,浑水裹着泥沙奔涌,浪头拍打石阶溅起水花。这时,上游七里镇木材集散地偶尔有圆木漂了下来。
赣华哥哥水性好,立在江堤上,算准水速与木漂方向,褪衣系铁钩,一个猛子扎进江水。片刻后冒出头,游向圆木,抽出铁钩勾住一端,拽绳蹬水拖木靠岸。赣华在岸上小跑跟着,攥着衣角,紧盯江面身影,裤脚湿了也不顾。等哥哥拖木上岸,两人并肩喘气,江风吹透湿衫,凉意里却藏不住笑意 —— 这圆木沾着江水与山林的香,是自然馈赠与人类劳作的完美交融。
三
赣州城被章贡二水环流,南面通龙脉峰山,另三面城墙则氤氲在水汽中。斯宾格勒说城市承载伟大文化,这城墙便是最好的明证——西边的郁孤台,辛弃疾拍遍栏杆写下“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北面的八境台,苏轼南谪时复写《南康八境诗》;东面的城墙,对面的马祖岩、万松山,见证过文天祥城墙上振臂募兵勤王、王阳明城墙下摆渡祈水,也铭刻着一城军民抗清的那场死战。
城市的一切都刻在城砖记忆里!它比文字记载更深刻更真实,既有人类造城的智慧坚韧,也有乡村滋养城市的质朴生机。赣华家那枚“嘉定十年”的宋砖,让人浮想翩翩:赣江边的某处黏土,被各个朝代的工匠揉坯烧砖,黏土成砖后,刨空的地积雨成塘,周边村落却有了瑶前、瑶上、瑶下、瑶里、瑶池等一个个与“窑”相关的名字。
时光流动,城墙千年不动,城里的一切却在变。城砖从泥土到砖,从城墙到民房,再从民房回到城墙,像挑脚夫般流动。宋时,垒石楼,览三山五岭,瞰三江六岸;明时,堵城门,砖上的血迹渗进了太平街的泥土、寸金巷的石缝;清时,掷敌寇,兵民万众一心,手无寸铁便扒下城砖投向攻城的清兵;民国时,流民聚居,砖被拆做棚屋墙基,后来又被收回砌城墙或存博物馆。是的,砖还是那块砖,却见过文人的笔、战士的刀、百姓的碗,裂痕里藏着朝代更迭的回响,藏着城乡纠缠共生的轨迹;墙也还是那十青的墙,却见过从防御敌寇到阻挡洪水,抑或成为流民的家的一次次嬗变。然而,无论怎样变,有一点没变,它始终如一地守护着这座城这个家园。
四
好多年前,少年时的我从乡村走近城墙。炎热夏季,母亲牵我从水东虎岗进城,十华里的路不觉远,百艘船连缀的浮桥却觉得漫长—— 那是乡村与城市的过渡带,木板摇晃间,脚下江水粼粼,眼前城墙巍峨,似一步跨进两个世界。太阳烫得桥面灼人,我跳着入城,黑压压的城墙扑面而来,城墙上的人家、中山路骑楼、解放路斜坡、标准钟旁的东北面馆、阳明路的光明照相馆……依次照面,我忽然懂得:乡村是上天铺就的底色,城市是人类在这底色上绘就的长卷,二者血脉相连。
上世纪八十年代,赣州城东贡水裹着苍茫,江风掠水染朦胧,漫过马祖岩、万松山的灰影。沿江城墙如时光啃剩的骨殖,青苔从砖缝织暗绿网,野草杂树攀援探向江面。这是城市对自然的接纳,也是乡村在城市肌理中的延续。墙底砖缝藏着惊喜,开小红花的牛奶草悄悄绽放,当年的少年曾经采撷喂兔,那些追逐花草的时光,一晃就成了几十年前的温柔记忆。
城墙上是人间烟火,墙脚下是诚信街与中山路、赣江路的熙攘攘攘。那时的赣州城呈淡灰色调,像千年未干的墨画,驮着岁月的褶皱,等待着春风吹绿墙缝的青苔、换新棚户人家的旧报纸。而这烟火气里,最鲜活的是流传半个世纪的“赣州西瓜皮”的故事,藏着城乡碰撞后的理解与温情里。
贡水之东的沙土宜种西瓜,俗称“打籽瓜”,个体小、籽多。盛夏时,滩地藤蔓满垄,农户大清早挑瓜进城,一两分钱一斤或白送,只求瓜籽晒干换油盐、瓜皮收回喂猪。建春门或诚信街巷口,常散丢着啃剩的青绿色瓜皮,总有人滑倒,乡人们便调侃城里人“像西瓜皮一样滑头”。可调侃归调侃,瓜农菜农出城晚了,总能在城墙根找到歇脚处,熟悉的街坊人家递杯热水或吃顿热饭,是城市对乡村最朴素的接纳。
从虎岗李老山进城的李大爷,年轻时挑西瓜进城,曾在浮桥被半大孩子抢去半筐,又在城门斜坡被戏耍。幸得路人帮忙收瓜,到中山路清汤店用客家话喊 “食一碗清汤”,又被店小二捉弄喊“来十一碗”。李大爷回去跟乡人说“这些赣州西瓜皮啊”,这话竟成了抹不去的俗名。但李大爷总说“城里也有好人”,那年儿子进城中暑,是城墙下郎中免费瞧病,是城墙上赣华母亲熬的红糖米汤。
卖西瓜的乡人揣着生活实诚,城里街坊藏着市井温情——“赣州西瓜皮”的俗名背后,其实蕴涵最朴素的道理:人与自然要和谐,乡村与城市更要相融,与人相处存善念,言语行事留分寸,老赣州的烟火气本就是暖乎乎的。
岁月流转,当年攥着城市户口觉高人一等的人,后来不少搬到城市边缘去了,富起来的县乡人反倒进了城。身份落差在时光里平复。贡江水依旧东去,“赣州西瓜皮”的俗名始终没淡去,像一枚印记提醒人:城乡并非对立,乡村的自然与传统为城市供资源与灵感,城市的发展与包容为乡村撑起繁荣与进步,尊重与真诚是人间绵长的滋味,也是城乡共生的根基。
五
有趣的是,城里人并不在意“赣州西瓜皮”的称呼,或许是久居此境,或许是懂得城市的生命力在于容纳乡村的质朴、吸收自然的灵气。城乡之间人流交融,早已分不清纯粹的乡与城。斯宾格勒说的城市承载伟大文化,赣州的文化应该是恰好在这烟火气中的沉淀,在自然与文明碰撞中的醇厚。
东河大桥桥头,是五代卢王筑的百胜门城墙遗址。上世纪三十年代红军攻城时,百胜门毁于一旦,城墙遗址却告白着峥嵘岁月。往东的东桥路,飘荡着几代赣州人的乡愁——吆米卤鹅拌赣良啤酒。那是乡村食材与城市手艺碰撞的鲜香,是自然馈赠与人类智慧交融的滋味。
三十年前,赣良啤酒厂的蓝色啤酒箱是赣江航运的常客。1985年建成的啤酒厂,让啤酒成了城市工业对乡村生活的反哺。直到九十年代,城墙下的东门码头总有货船张帆待发。赣华的父亲该在搬运工中,扛着啤酒箱穿梭于码头、浮桥、卡车与船舱间,汗水淌过脊梁,嘴里却哼着号子 “走啰!送酒去湖江!” 一整个夏季,啤酒的麦香混着江水的腥气,飘得很远。
带着麦香的啤酒顺看赣江往下游运送,到储潭圩、攸镇、大湖江码头,再分散到乡村小卖部。乡人们回忆,当年喝啤酒是洋气事,过年才舍得买几瓶,一家人分着喝,喝剩的酒瓶收起来装油或酱油。诚然,这是城市文明对乡村生活的点缀,也是人类造城后反哺乡村的生活情状。赣华的父亲说,码头上卸完货,老板总会请大家喝啤酒就花生米,夕阳里谈天说地,城墙影子被拉得很长,江风里麦香与清风交融,成了城墙下、码头边、浮桥上独有的韵致。
六
城墙人家的光阴长卷,终于在城乡共生的岁月里铺展到今日。1989年万安水库截流成功,1997年赣江防洪蓝图展开时,赣州古城墙迎来了新中国成立后首次大规模修缮。工匠们蹲在旧砖堆前,指尖抚过带岁月包浆的砖石,宋砖的厚重需匹配城墙根基,明砖的规整适用于城垛修补,清砖的温润则用于填补墙面缺损,连砖缝里的苔痕都特意保留,不是刻意做旧,是怕磨损掉时光留下的温度。对残缺过甚的部分,便按宋时“一尺二寸见方”的规制新烧,窑火里仍择取赣江边的黏土,让新砖也带着老城墙的气息。
城墙下挤满了看热闹的老街坊,赣华陪着父亲几乎天天都来。父亲蹲在砖堆前摸了又摸,指腹蹭过砖面的烟炱与苔痕,红着眼眶说:“这是当年我盖棚屋时,拆下的砖呵。”那枚曾嵌在他家厨房墙中的“嘉定十年”宋砖,被工匠们小心清理掉烟炱,重新嵌回城墙,当年顽孩在砖上模糊的刻字尚存,标记着它曾是“城墙人家”的一分子。
如今的城墙,早没了当年的破败模样。青砖铺就的步道顺着城墙蜿蜒,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城垛间的射灯,入夜后暖黄的光映着砖面,像给千年城墙披了层纱。清晨,老人们在墙下打太极、写地书,墨汁顺着砖缝渗进土里,似在与旧时光对话;傍晚,年轻人沿着城墙散步,有的举着相机拍夕阳,有的倚在城垛旁聊天;穿汉服的姑娘们提着裙摆走过,衣袂扫过砖缝里的野草,恍若宋代的仕女从画里走出来。
曾经的诚信街,如今成了沿墙根蜿蜒的宋城文化公园。木槿花在砖缝旁开得热闹,栾树的枝桠探向城垛,石凳上常坐着下棋的老人,他们中不少是当年的“城墙人家”,聊起天来,总说“现在的日子好,但忘不了当年城墙的热闹。”
城墙的砖石仍在生长。宋砖上的苔痕年年新生,新砖的棱角渐渐被风雨磨圆,砖缝里偶尔冒出的野草,没人舍得拔——大家都说,那是城墙自己长的“头发”,得留着才好看。贡水涨了又落,浮桥开了又合,城墙始终立在那里,既载着孔宗翰筑城、苏东坡题诗的文脉,载着文天祥出征的忠勇、杨廷麟守城的赤诚,也载着赣华家的炊烟、李大爷的瓜香、搬运工的号子,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日常。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曾写道:“一座城市之所以让你心生欢喜,不是因为她的七大或七十处奇迹,而是因为她所给予你的那个答案。”赣州古城墙给予赣州人的答案,正是这砖缝间缠绕的文脉与烟火,是城乡相融的温柔羁绊,是世代相守的家园温度。
赣江水奔涌北去,城墙静立如初,它是赣州人的精神原乡,也是城乡共生的见证——从乡村到城市,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时光与故事,都被它妥帖收藏,又迎着新的日子,稳稳地,立着。
2025.11.29-12.8于沪上